云安-千年浮华梦依稀
来自:   发布时间: 2008-06-29

  

            清朝云安的熬盐工

 

永远的云安

  编者:云安,我永远的记忆!它就象一座丰碑,永远屹立在我的心中。曾几何时,我将自己置身于历史的闪回里,端着茶杯在斜张桥旁的老茶馆里品茗,遥想那寂寥的演易台曾经的喧嚣、“九宫十八庙”世代的浮华,仿佛一切都历历在目,犹如昨天。

 虽然,昨日的“盐都“它已谢幕,但它仍像隐士般超然,静静地关注尘事,见证着云阳发展的历史和变迁。

  为了纪念云安古镇,编者特从网络中把有关云安的点点滴滴收集在一起,作为一个永恒的记忆。

                                    编者于二00八年六月凌晨二时十分

第一章 永远的记忆(图片篇)

(一)古镇风情

 

    

      

       

    

    
       

   

    

      

 

     

 

   

   

   

 

                               (二)古镇人文

 

    

     

    

               

              

        

 

   

 

 

        

         (感谢独行山野、阳光灿烂、清风上江、corelone等网友提供图片)

 

       第二章 梦里依稀古镇情(随笔篇)

 

无盐的盐城

 巷陌

 

    十年前,我曾负笈云安,可惜少不更事,整日里只是晃忽迷离的耽于未知的幻想,却很少留意眼前的苍古意绪。当时是不会想到这种古老的意绪也有终结的一日,以为就像自己积攒的零花钱,存放在那里,想取的时候便可以随意的支取。十年后,当我回到云安,再次审视这里的人事物景,极力想回到那氤氲的梦境里,却再也无法挥去眼前飘扬的尘土,抹掉屋角暗黑的苔藓,视而不见寞落的街景了。                        ——题记

    一路上,看惯了三峡库区清底的现场,断瓦、弃木、残砖、灰土,虽然明明知道一切立新的前提必然是除旧,可因为想到新的已经很新,而且还定会不断地更新下去,旧的却将永远地消散,不复再有更旧的机会了,心情就似乎很沉闷。这种沉闷因为憋得实在太久,竟至于一段时间好像都要永远地沉默下去。所幸的是,在云安,我终于没有看到施空见惯的残垣废墟,虽然一切都像十年前一样老旧与孤寂,可因为在我所有的记忆里,这里从来就不曾有过繁华的标识,所以这样的老旧与孤寂就显得亲切而自然了。人总是有恋旧的情怀,在恋旧的情怀里,又总是欣赏一些好像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东西。 

    必须承认,对于云安,我的确是恋旧的。我曾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三年,三年时间,似乎并不很长,但一个人的一生,倒底又能划拨出多少个三年,专用来“全不在乎”呢?更何况,那是多么年轻洒脱的三年,又是多么诗意弥漫的三年呀。其实说到底,人们对一个地方的留恋,往往不过是对自己在这个地方曾经的往事的留恋罢了。

    往事已如烟,景物却依然。走进昔日之景,回味如烟往事,感觉也挺好。

    我对云安全貌的了解,不像对库区其它地方,大多只能凭借当地政府所拍的资料照片来认识。在很多年前,我就爬过云安的后山,站在山顶,俯瞰全镇,那时候年少气盛,总以为所谓“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受也大抵不过如此罢了。青一色的青砖瓦房,在太阳底下凝重而古朴。汤溪河水由北向南穿镇而过,将完整一个云安活脱脱劈为两半,一半成为古镇食盐生产区,一半成为当地教育分布区。70年代人们又在此修建了国内第一座索拉桥“斜张桥”,斜张桥横跨东西,又活生生将南北两区紧紧相连。自然的力量有时的确很巨大,便似乎专要依仗这种巨大,给人造成难以抗拒的阻力。这时,人的力量又往往会被激发得更强大,偏要在这种难以抗拒的阻力面前耍点小小的花样,把一切的阻力瞬息化解得无影无踪。

    那鳞次栉比的房屋依山而立,错落有致,那苍翠葱郁的黄桷树见缝凌空,点缀其间。流沙、飞鸟、老井、青烟,一切都水乳交融,相邻共生。水的流动静寂无声,山的后盾沉稳肃穆。古镇便在这静寂与沉稳之间,无声与肃穆之中幽然千年而不悔,横卧世纪而不惊。这样一幅动静相宜的清淡水墨中,人当然是少不了的。从山上放眼望去,多少人家的门窗都已遮掩不见,多少寻常巷陌的叫卖都已化于无声,就算人员密集的学校,也只能在傍晚时候,于邻近的河滩,偶或可以看到几个闲步散心的单薄身影。只有斜张桥,或许因了“国内第一索拉桥”的名声,别一番气魄,雄踞河心,稳稳当当地承载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里,所有的建筑都很低矮,好像几千年下来,古镇早已学会了谦躬与自守。在低矮的房屋中间,只有盐厂的烟囱,高高耸立。这种昂扬的姿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它曾经的辉煌。

    云安的辉煌最早可以上溯到2100年前。公元前206年,云安因盐产丰富而建镇,至元代始建安议县,为县都,此达于鼎盛。云安盐销路广阔,南往利川、恩施,北向陕西、安康。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这里的盐业生产仍是云阳县工业发展的一大支柱。

    只可惜世事苍桑,巨变无常,到十年前我来云安求学的时候,她就似乎已耗尽了自己最后一点旺盛的精力,疲惫得再也无法冲锋向前,而只能静守空房,独忆往昔了。是的,云安老了,老得连最后一口盐井也枯竭了,老得仿佛盐厂上方的烟囱再也承载不起一缕飘缈的轻烟了,老得好像从此再也不能自如地翻转一下锈迹斑斑的身子骨了。

    我的心有些隐隐发疼。老了的就一定会被淘汰,更新的事物会不断地汹涌如潮来。这就是自然界的规律,千古不变的既定法则。有什么办法呢?曾经鼎鼎有名的千年古盐城,再也不能依靠几千年赖以生存、发展的盐井,生产出哪怕一粒盐来。

    无盐的盐城,因着千年之间由盐凝成的沉甸甸的性格,静静地等待着没入江底,开始那漫无休止的彻底的沉默。

    一座千年古镇,当她已经完成了历史赋予的使命而重归入历史的时候,这应该是一种幸运,而非遗憾,因为从此她将安然地回味自己的历史座标,却不必为再也负担不起的历史重任而苟且于世。所以,虽然此刻我依然难以割舍对云安的怀旧之情,但我却真心地祝愿她于历史的沉寂处安享天年。

    仿佛又听到了滴翠古刹的沉钟,怕不是又在催我上路了吧。好,云安,再见!我的如烟往事们,再见!

    

 

小镇纪事 

黄舟 

 

    我的家乡云安镇位于库区云阳,两面环山,绿树环抱,清澈欢快的汤溪河从小镇中间蜿蜒穿过流入长江。小镇古老、质朴和宁静、安详,宛若一位含笑迭羞、身披薄雾、行走在弯弯小河上的少妇……我的童年时光和学习生涯都是在小镇上度过的。虽然小镇已全面搬迁到了新城,但我对她情有独钟,且难以割舍。      

    小时候听父辈讲,小镇是一块风水宝地,有着2000多年历史的古镇。汉高祖元年扶嘉率众凿井煮盐,开城镇发展之始。清朝末年,为川东重要工商业城镇,人口超过县城。到三峡移民搬迁之前,全镇已成为拥有2万余人口的工业大镇。          

    小镇长不到3公里,邻水而建,河上的斜张桥连着南北两岸。河面不宽,水很清澈;桨声帆影里,水波恋人般地无数次亲吻着河岸。两边黄沙垒积、卵石林立,两岸的树林连绵不绝、青翠欲滴。小镇的街面铺垫着石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行人踩踏和风吹日晒,使原本就坦荡如砥的街面愈显光滑。沿街的房屋大多为青条石墙基、红渣墙,黑色波形瓦透出既古朴厚重又灵秀典雅的建筑风格。屋顶上,稀疏的蒿草随风摇曳,墙角背荫处黛绿色的青苔,让人隐隐感到年代的久远和记忆中无法抹去的酸甜苦辣。小镇居民为了生计赶早下力、搬运、挑煤、拉船、拣炭花儿……时间一长,也带出了镇上居民早睡早起的习惯。你听,门轴与窠臼碾磨发出的“嗝吱”声,此起彼伏;接着,倒尿罐儿、生炉子、煮早饭,

    袅袅炊烟中,特有的河东狮吼的云安“言子“扬散开去。   

    据云安镇志记载,在整个云安镇境内,共有大大小小的盐井120多口,浅的10多米深,最深的有100多米。清康熙年间,江西、湖北、陕西、湖南等省人纷纷入川开盐,云安有商号300余家,成为川东重要工商业重镇。也因为这些盐井,当时的云安古镇曾出现过一度时间的繁华,云安人处处以“云安厂”为荣。1988年,自万州区高峰乡的“万盐一井”浓卤投入使用后,云安盐井全部废弃,云安盐厂也被万州索特集团兼并,2000多年的制盐胜景从此风光不再。       

    在三期拆迁过程中,曾为云安乃至整个云阳经济做出巨大贡献的古盐井已沉睡河底,久负盛名的千年盐井已逐渐成为人们心中永远的追忆。随着156水位的抬升,大批居民移住新城,整个云安所有街道消失了,小小汤溪河也因三峡水位上升成了泱泱大河,昔日小船悠悠的日子已不复存在。有时乘车出差路过小镇能时时听到的是轮船啼鸣。当古镇云安已离我们而去时,如今在云阳新城精心打造的云安移民小区落户在了水库路,白天鹅商城、纸箱厂、恒顺醋业集团等企业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卫生、邮电、金融、初二中、云阳外国语学校以及民德休闲广场、社会福利院等矗立在了小区,一个舒适优美的“新云安”呈现在移民新城。       

    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小镇修了一座跨越汤溪河的斜张大桥。据说是当时的我国第一座斜张大桥,位居世界第三。大桥高253.6146。记得建桥时需要小河中的鹅卵石,全镇上下几乎全民皆兵的到河边掏拣。当时,我就读云安二小,听到老师给我们下达了任务,每周每人需要到小河中去掏洗小石子100斤,我于是抽闲暇到河边分为的卖力。19755月斜张大桥全线通车。遗憾的是,三峡库区156蓄水后,斜张大桥已于去年的声声炮响沉入河底,将从人们的视线中悄然离去了。       

    如果说古镇风貌令人追思感怀的话,那么童年趣事就让人回味无穷了。     

    儿时,对小镇记忆最深的是夏天与一群小朋友在小溪中嬉水游泳。三五成群的大人小孩男女老少来到了沙湾河坝。小孩们嘻嘻哈哈的来到岸边,讲究的还身着短衩下水,有的索性光着屁股追逐打闹,闹得差不多了就一个个猛子扎进了水里……于是岸边河里霎时点缀出一片片“白亮亮”的云朵,斑斓极了。俗话“有礼的街道,无礼的河道”。不过,别担心会出什么“乱子”的,那个时候都是懵懵懂懂的,加之小镇老祖宗延续下来的淳朴古风,吹拂而至,还一直是“清白”着的童子身咧。倒是隔岸观火的是那些大人们,想越雷池一步的也是大人们呢!       

    没事了我就跑到云安街上去玩。大街小巷记不得跑过多少遍了,什么津口街、江西街、滴水市、小四川、石嘴上等烂熟于心了。在街上看见了马车,就追跑着爬上去“逍遥”一会儿,为此有时还挨上了赶车的歪嘴师傅的不少马鞭儿呢。记得我4岁那年,舅母带我到小镇不远的白水滩去,看见了迎面而来的装载煤炭的货车,当时什么都不顾的想爬到驾驶台旁的踩脚板上,结果被惯性摔倒在地,左脚与后轮相擦顿时血肉迷糊,幸亏抢救及时,享受了“最惠脚待遇”,至今成了不碍行走的不受法律特殊保护的小不点的“残疾人”。       

     那时我特别喜欢到小四川涵洞门两边的小人书摊,摊主是一位戴眼镜的傅姓老太,待人谦和友善。时不时的向大人要些分分钱,在娃娃儿书堆里一呆就是一整天。有时傅姓老太还给我讲一些奇闻轶事,教会我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说来很羞惭,看到了好书,趁老太不注意,悄无声息的揣上一本就可以据为己有了。难怪鲁迅笔下孔乙己曾说过窃书不算偷的,想来也就心安理得了。   

    在沙湾河坝看露天电影就成了那时晚上的惟一文娱活动了。没有守门人,不需要“门票”。每当夕阳西下,早早的来到沙湾占据好位置的大多是我们这些孩子了。由于观看的人多,沙滩密不透风,甚至幕布背面也挤坐了很多人,场面实在是蔚为壮观!小时能亲自目睹MZX、周总理、朱委员长等伟人们的音容笑貌,也只能是在映前观看中央新闻记录片了,当时想起委实感到万分的欣喜和莫大的幸福了!     

    高考落榜后,我就参军入伍了。后因1982百万大裁军退役返家,幸运的是让我不容选择的成了一名“返乡知青”,“混”到了农村这块大有作为的天地教书至今。     

    如今,小镇已经全面搬迁到新县城,原来所有建筑大都已经撤了,只留下一片残破的瓦烁,荒凉的土堆,无奈的酸痛……不过,记虽一瞬即逝,却总能让我的思绪倒流回几十年前的情形,展开联想的翼翅:那昔日的繁荣、那儿时的嬉戏,那古镇深厚的古风古韵、那古镇沉甸甸的叹息……将永远收进了我记忆的藏夹让人总难以忘怀。

    

  云安—我的家乡

  陈奕龙

 

   云安,是我老家,那可是个风景优美,盛产井盐的千年古镇啊!                   

    我的老家云安自夏商始建距今已经有三千多年历史了。早在东汉时期,云安就已规模初具,并且因盐泉的发现,食盐的制作、食用,而驰名中外。古盐场的开发、兴起,使云安日渐繁华,人声鼎沸。商贾云集的繁华景象更使英、法、意等国传教士纷纷远渡重洋,涉足云安,安家居住一代又一代。     

    据悉,汤溪河北岸罗汉山下的“增缘堂”、衙门口中街上的“天主堂”、紫荆桥边紧靠东岳庙旁的“福音堂”亦曾一度的热闹非凡,盛时成了外国人居住的一条街。南岸是古镇古今的政治文化中心处,商贸交易处所。看那古色古香的阁楼庭院,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的街道小巷,也就不难看出云安历史的悠久、古老。    

    云安即为盐业古都、制盐鼻祖,灶房熬盐确是云安的一大景观。清澈的汤溪河边,东起芭岩井,途径东大井,西至汪家沟延绵数华里。古时熬盐灶房相连一片片,但觉,烟囱林立,白烟滚滚;盐工们高亢的号子声萦绕在白天、黑夜。   

    近年来,在各处奔赴而来的考古队工作人员地辛勤劳动下,沉睡在地下几近千百载的古代灶房遗址、废墟又一次次地在人们眼前再现出昔日的繁华景象,仿佛又回到了古时的云安盐场。    我的家乡啊!您曾繁华过,壮观过。您留给我们的不仅是千年盐文化,还有您那值得我们永永远远的回忆,子子孙孙的追忆……    

    可是现在,我的家乡已经不存在了。那见证风雨数千载的“白兔井”、历尽古今风云的“小四川”、“黄洲街”还有“九宫八庙”,经受过日本强盗群机数次轰炸的“陕西箭楼”、“石嘴上”码头、“水巷子”、和河边“草亭”以及大部分名胜古迹、绝妙景点都淹没在了“156深深的蓄水下了。家乡人民舍小家,顾大家,建设三峡支援国家;老老少少都眼含热泪,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们祖祖辈辈生息的老家。    

    虽然我现在居住再新的生活区,但我还是常常在睡梦中再见到我昔日的老家,儿时的云安,儿时的梦。    

    我爱我昔日的老家,也爱我现在的新家,更爱我们的国家。

    

秋 思

紫荷

 

    依旧萧瑟,在黄昏下半阴半明的古镇,青石板上响起秋月的吆喝声,在风中回荡很久很久。古铜色的声音和小镇一般古老,却嘹亮得如西北汉子似的响彻云霄,撕开秋月后的暖和,在萧瑟中依旧回荡…..

    汤溪河上的小桥,连着古镇南北,褪去了昔日的喧哗,却刻下了斑驳沧桑,固守着古镇的荒凉,见证着溪水流淌….那流淌的河水环绕着小镇,环绕着秋天,阳光洒在河道上,褪去了古镇的痕迹,却也显得光彩照人。秋风并不刺骨。却让人感到虚空、孤独、好沧桑!

    秋,在我的故里——古老的小镇,显得内在深沉……

    树叶早已凋零,枯藤环绕大树也更紧了!不知是相互依偎,还是互相拥挤,争得那难得的一线阳光。天色渐暗,秋天的夜来得很早,鸟儿们不再鸣叫,目送着远方西下的太阳,一切安静而祥和。不知它们是否明白,明天的太阳会落山更早!不知它们是否知道,古镇会在不久的将来静静地淹没掉…….

    月亮高高挂在天空中,寒气逼人的一次次褪去乌云,带来一丝皎洁,带来诗人心中的留恋。月光洒下的地方,便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愁肠情思;乌云遮掩的残缺,是那“千里共婵娟”的遗憾迷茫。月在天宫,水在湖中,月和水注定不能相恋,就像秋和愁彼此相连。如钩的月亮在云头浮想联翩,一江春水却永远流不到天边……

    一早起来,空中还零星的飘散着小片的雪花。秋已离我们远去了。却勾起了对过去的无限思念,对远方无限的遐想…….

    〈注:回故里探访,见眼前一片废墟,好凄凉!昔日繁华喧闹,今日人去楼空,留下的是一碧溪水呜咽流淌。回乡寻梦,却无语,好惆怅!于古镇云安2006-12-12

    

云安印象

刘凌曦

 

    看着游泳池里浑浊的水还有那些只能分到一点儿小得可怜的空间的人们,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伤感。看着那些在快乐嬉戏的人们,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发现伤感不是莫名的,它是为了那些可怜的人们、可怜的我、还有我那可怜的云安。

    由于多年前就知道云安有朝一日会因三峡而被淹没,云安从我出生那段时间起就已经停止发展了,于是我就成了古镇最后一代人,并将童年所有的记忆都留在了那里。这是一座古老的小镇。说它小,其实不然,云安的人口历来都是超过云阳县治所在镇的;但古老却是事实,《水经注》有如下记载:江水又东迳巫滩,即下瞿峡也,又谓之博望滩。左则汤溪水注之,水源出县北六百余里,南流历县,翼带盐井一百所,巴、川资以自足。粒大者方寸,中央隆起,行如张伞。故名之曰伞子盐,有不成者,形亦不方,异于常盐矣。

    《水经注》说的是云安的盐。的确,云安是因盐而兴的,云安采盐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西汉高祖元年即公元前206年,传说当时刘邦与隐士嘉相遇于玄天宫洞口,一番谈论后刘邦行高兴,赐嘉姓扶,官至廷尉,令它掘井吸卤煮盐。他掘的第一口井是白兔井,井深561987年停用。到了民国时期,云安共有185口盐井。小时候我见过一口早已废弃的盐井,该井面为长方形,长宽约56,四壁非常光滑,用h=gt2/2估测至少40,当年井工的危险和艰难可想而知。

    云安被汤溪河一分为二,河面上矗立的斜张桥不仅方便了两岸居民,更是云安的地表性建筑。云安斜张桥于19741月动工兴建,19753月竣工,是中国第一座斜张桥。关于这个第一,小时候在云安很少听人说起,只是听老人讲修桥时每家要出工出力搬几百斤石头,后来从书中发现云安的这个第一时还不敢相信。但我对于斜张桥的最深的记忆却是另一件事。

    时间定格在那个中午,1150分。我放学后和同学一起回家,刚走到斜张桥下那个菜市场时,突然发现有个黑影从桥上掉了下来,那一瞬间我觉得黑影下降得很慢,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在黑影落地前跑上去把他接住,但又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就在此时,黑影落地了,那分明是个人!呯!声音不大,低沉,但很清晰。这是血肉之躯与坚硬的水泥地的碰撞,这是一曲生命的悲歌。接下来我看着死者(当时我判断他已经死了)的躯体,背对着我,看不出高矮胖瘦。我庆幸,没有直视死者的脸。看着他头部以下的地面被不断涌出的鲜血浸湿,血的面积还在扩张、延伸,仿佛要覆盖他的整个身体,包括他的灵魂。我不忍再看下去,我不敢再看下去,怕我认识他,怕他是我的熟人甚至朋友,于是我离开了,当时血还在流......

    下午我到了学校,才知道死者(已确认死亡)是隔壁班的,还去过我家,他母亲和我三姨关系不错。我又一次惊呆了。前不久再街上遇到了死者的父母,我想避开,但他们已经认出我了,几句寒暄后听到他母亲感叹道:“长这么高了,要是XX(死者的名字就不用提了)还再,一定也有这么高了......”我借有事迅速脱身,我不愿因我的出现再伤害那两颗已经支离破碎的心。

    云安有“九宫十八庙”的说法,但大多再文化大革命时期被毁坏,其中的“玄天宫”由于地势较高,再一座山顶上,所以建筑还在,我小时候去时宫内只剩些残檐断壁以及几尊被打得无法分辨的菩萨。再就是“文昌宫”,也就是我小时候居住的四合院的前身。由于早年被改为学校而得以保存,记得小时候只有正殿的建筑还在,其它的或改建、或毁坏,正殿上本应挂匾的地方挂了一幅很大的毛主席像,由于时间原因像已经歪了;下面时复制的毛主席手术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我还从资料中查到了正殿的对联:敬业东群集思广益辅仁成德教育兴邦 ,不过我是没有见过的。现在文昌宫被复制到磨盘寨下的文化长廊里,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云安自古帮派林立,有名的如“木船社”,当然不是“蓝衣社”那种组织,只是船工们为自身的利益而形成的,我有个同学的爷爷就是“木船社”的。我小时候云安常有些混混为了各种原因发生冲突,我也见过几次,大多是叫得凶,真正动手的却不多。还有就是那些吸粉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决不会相信在云安这种地方会有那种人。我也遇见过几次,有几次正好遇到他们用针扎自己的大腿,我就假装没看到离开了,至于白粉怎么来到这个小镇上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说道云安,就不得不提云安的河坝了。由于云安地势不宽阔,所以河坝就充当了广场的角色。夏天人们都爱去河里游泳,河坝里就挤满了人,有的打牌,有的聊天,吹着河风很是惬意。鹅卵石河滩里不乏美丽的石头,有些人就专门搞起了收藏,我也捡过一些,不过都没保留下来,但我在河坝里捡到过比石头更振奋人的东西----炸弹。我当时还很小,捡了个生满锈的铁家伙,后来把它给了我父亲,后来才知道是枚没有炸的哑弹,估计是抗日战争时期的日军轰炸的遗留物。

    走在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鹅卵石河坝上,吹着清爽的河风,看着那一簇簇草堆随风起舞,种种不快都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所有高兴的事也不再值得为之高兴,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不过如此。可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拆了、淹了,甚至在地图上“云安”二字都会被抹去,云安将被分割、补贴到周围乡镇的版图上。我不敢想象多年后小孩子见了螃蟹的反应,他们不会知道这他们的先人儿时最喜欢的游戏,或许他们只见过桌子上的螃蟹吧。

    我能够理解移民们在上车登船时的眼泪,这不是一去不复返,而是今后再回来就是“烂柯人”了。眼泪本来就是要流的,那就流吧!为了那即将或者已经或者永远不会消失的云安。故事篇

    

云安:白兔井和箭楼铜钟的故事

 阿蛮

 

    公元前206年,汉王刘邦为准备与西楚霸王项羽争夺天下的战争,在汉中和巴蜀地区广泛征募兵员。这年秋天,刘邦与将军樊哙一起来到时称巴郡朐忍县的云阳地界募兵,但收获甚微。人们听说刘邦为人狡诈不讲诚信,都不愿意为他当兵。刘邦很气恼,却又有些奇怪,想此地远离汉中两千多里,谁会知道自己的为人呢。最后打听到是一个名叫扶嘉的秦朝贵族名士隐居至此,在百姓中宣传战争的破坏性和残酷性,并讲刘邦的坏话,要人们不为汉王当兵,也不为其他任何人打仗。不仅如此,扶嘉还把中原地区先进的农耕技术和文化带了过来,教人们发展生产,因此很受百姓爱戴。刘邦听说后对扶嘉既恨又爱,心想如果抓住那家伙把他杀了,自己可能激怒老百姓而走不回汉中去。但如果把他收编过来成为自己的谋士,那就会得到更多好处,强似招募一支军队。刘邦于是要将军樊哙留意搜寻,让士兵抓到扶嘉后不要伤害他。

    这天刘邦和樊将军带领队伍顺长江支流汤溪河南下,准备由长江乘船西进,经巴郡江州到成都去扩充军队。走了很久没见一户人家,众人正饥饿难耐时,突然看见一只很大的白兔从前面河滩跑过。樊将军立即张弓搭箭向白兔射去。白兔被射中后却没有立即倒下,而是负箭继续逃跑,而且跑得更快。樊将军哪肯舍弃,紧紧追赶。白兔跑到山坡上钻进一片草丛里突然不见踪影。樊将军也跟着钻进草丛,却不料脚下一滑溜竟然摔倒在地,原来这片草丛很潮湿,不远处地上还冒着腾腾白雾。樊将军把身边的草拔起来擦沾在手上的泥土,却见拔掉草根的地窝子汩汩地冒出泉水来。樊将军正觉渴得慌,双手捧起泉水就喝,立即又吐了出来,原来那泉水又涩又咸。不过,很快樊将军口里的咸涩味变成了爽津津的味道,同时觉得精神为之一振。樊将军立即向刘邦报告了自己的发现,刘邦也捧起泉水尝过,知道这是很难得的上好盐泉,正是十分重要的战略物资。他让樊将军不要再追赶受伤的白兔,同时让士兵们去把附近的老百姓招来,把发现盐泉的消息告诉他们,让百姓开发盐泉,由军队按价收购。

    百姓们闻讯赶来,围着刘邦看盐泉。刘邦注意到其中一个看上去像北方人的,气质高贵,神情与众不同。刘邦让樊哙把那人叫过来,突然直直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扶嘉!那人一惊,很快却又平静下来,对刘邦送去佩服的眼神,承认自己的确就是扶嘉,表示任由刘邦处置,杀头坐牢都可以。没想到刘邦却对他拱手行礼,并要封他做官,当自己的谋士,其位仅在张良之下。扶嘉对刘邦不计前嫌,礼贤下士的态度很感动,表示相信今后统一天下的非汉王莫属。但扶嘉却拒绝了刘邦的要他做官当谋士的请求,说自己只想与本地百姓一道平安过日子。刘邦无奈,只得表示尊重他的选择,答应不在本地征兵,并把在此凿井汲卤开发盐利的国家权力授予他和本地百姓。

    扶嘉主持了盐井的开发,以大量的优质盐输送前线,支持刘邦开展的统一战争。扶嘉并以白兔引领樊哙将军发现盐泉的情景,把第一口盐井命名为白兔井。天下平定后,刘邦感念扶嘉和朐忍百姓开发盐井支援军队的功绩,以汉朝天子的名义为发现白兔井之地命名为云安。因为他和樊将军追白兔到盐井那天,看见四周山头有云雾绕缭,而本地百姓最终也得到安定的生活。

    这是现今流传在重庆市云阳县境内的一个很著名的传说故事,在白兔井所在地云安镇,几乎人人都会讲。故事的原始脚本出现在20世纪30年代编定的《民国云阳县志》里,其最初的根据则是云安镇人们世代相传的口头文学。至于这个故事在历史上是否有其真实来源,汉高祖刘邦是否真的到过云安镇,对说自己坏话的前朝遗族有那样虚怀若谷的气度,我和云安镇的人一样,都没有找到更多的证据来加以证明。读者完全可以只把上述故事当成一个有趣的传说来看。

    不过,在云安古镇,与这个传说相关联的地方,譬如白兔井和古镇四周常年可见的云雾,的确都可以看到产生这个故事的必要条件。县志上说,至迟在唐宋时期,云安的制盐业已经相当发达,其产量在川东地区首屈一指。由盐业兴起和人口汇集而形成的集镇街市也有了很大规模,并在宋开宝六年(973年)设立云安监,宋熙宁四年(1041年)为安义县城。直至上世纪30年代中华民国时期,云安镇的城市规模也一直超过县城,成为云阳县的第一大集镇。那时县城人口为9991人,而云安有人口50692人。

    三峡地区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盐业基地,因盐(包括产盐和运盐)而兴的集镇有十多个。我现在走访的很多古镇,追踪当初形成的原因,都免不了说到盐业。大财主多为盐商。重要的古建筑也多是盐商住宅或盐业公会会馆之类。以至在本书写作的过程中,也不得不一再说到盐,如前已述及的宁厂、资丘和盐池河,后面将要说到的西沱、楠木园、磁器口等等。在这些古镇中,云安尤其以产盐大镇著名。

    据县志记载,云安镇早在清康熙年间已有各地盐商组成商会,并形成集中居住区。民国时期镇上有商号300多家,成为川东的经济中心之一,被称为“金银窝”。当地民谣甚至这样唱:“女娃子,快快长,长大嫁到云安场。”抗日战争时期,云安、宁厂和自贡的盐成为大后方重要的战略物资,由此也引来日本侵略军的觊觎。云安就多次被日军飞机轰炸,死伤无数。到上世纪80年代,整个云阳县的工业经济,也仍然以云安的盐业为主要支撑,直到三峡工程开始移民拆迁,位于175以下的盐厂才停止了生厂。

    由传说中刘邦、樊哙和扶嘉发现并开发白兔井开始,云安人世世代代在此创业,造就了一个地区长达2000年的繁荣。人们为此再创造出一个富有诗意的民间故事,人人津津乐道,从文艺发生学角度来看,应该是再自然不过的了。事实上,云安古镇的人情世故和民风民俗,也几乎全都与盐业开发有关。

    我从云阳县城到云安的时候是一个下午,正是盛夏酷暑时节,烈日把中巴车晒成了一只烤炉。那时曾担心自己坐进去就会变成全聚德的鸭子,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摆上餐桌。因此在开车之前我一直站在离车很远的树荫下。没料到汽车发动后,乘客一下拥上来,很快便挤满了中巴车,浓烈的汗味也充满了车厢。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有些受不住了,自言自语地发出抱怨。却听一个小伙子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些咸湿的气味,都是往云安去的,哪还怕闻这个味。一个中年妇女则劝慰姑娘说,忍耐一会儿,到了云安就好了。到云安的时候天气仍然很热,车内仍然很挤,但汗味却已不是问题了。没有消失,而是被忽略了。我走过白兔井下的那条街道,立即感到空气中弥漫的全是那种咸湿味,而且更加浓烈。但镇上居民完全没有什么不适的反应,照样在街道两边摆摊做生意。在重庆某大学出版的一份报纸上,我曾读到一个云安籍大学生怀念故乡的文章,其中就有对古镇天空浓烈的盐卤味的描写,笔调十分自然亲切。

    云安的街道多数也与当初盐业的兴起有关,如陕西街、江西街、箭楼路、湖广会馆、滴水寺、通泉寺等等。位于镇街西端的通泉寺又名盐水女神庙,或称陶八姑娘庙,民国早期还办过新学,所以又叫维新学堂。陶八姑娘庙最初为陶家宗祠,陶八姑娘就是陶家供奉的盐水女神。以家族女神当盐神,在我走过的三峡产盐区的传说中这是惟一的现象,其产生原因可能与陶家为云安第一大姓有关。在现代云安人的记忆中,清末民初时候,镇上的陶家、郭家和周家是云安三大姓,各有宗祠,人丁兴旺。其宗祠族长同为顶级大盐商,富甲一方,实力雄厚,以至传下俗谚:“陶三千,郭八百,周家的人惹不得。”

    三大盐商几百年来应该有着怎样的故事,可惜现在已没有人能讲述了。三大姓人家后来多走出故里在外面成就了新的事业。好在住在通泉寺51号的吴国新师傅,还能按照“世朝成胜大中元,定国金邦安花玉”的家谱顺序说出自己家族的来历,让我们看到古镇文化的些许传承线索:

    吴国新现在所住的房屋叫吴朝万老屋,是其来此定居的第二世先祖所建,传到现在已有近300年历史。吴国新是吴家第九世孙,他还记得自己的一世先祖名叫吴世毛牛,由湖北麻城来到云安,职业是杀牛匠。到第二世吴朝万时就发了家,成为盐商,盖下房屋留传至今。其后吴家传人也一直以盐为业。现年52岁的吴国新则是国有云安盐厂的工人,因盐厂面临三峡工程拆迁停产而提前退休在家。说起往后的走向,吴国新师傅很坦然,说房屋拆掉后,他可能搬到县城去与儿子一起住。但最大的心愿却是就地后靠在山上重盖房屋,以后就看着三峡水库中的祖屋和盐井过日子。

    这样的人家在云安镇还很多。其中最具传奇经历,也最能代表古镇传统的人物,可能还得算住在陕西箭楼那位以敲钟为终身职业的王婆婆。王婆婆本姓旷,名叫旷功桂,现在已是84岁高龄。王婆婆自17岁嫁到王家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与她相伴一生的,则是箭楼上那口铸造于清道光十六年(1836年)的铜钟。而位于古镇中央的陕西箭楼本身,则是云安镇的标志性建筑,同时也是云阳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我在云安采访时,镇政府特意请社区居委会主任,也是王婆婆的儿媳妇郭成明带我去拜访老人家。王婆婆虽然已是满头银丝,但身体仍然硬朗,说话条理清晰。这与老人家一直勤劳持家而且善于与邻相处有关。我在与王婆婆交谈时,老人的孙女王力小朋友和邻居老小都凑过来搭话,还不时与老人家开玩笑。王婆婆始终保持着很高的兴致,还拿起她用了一辈子的敲钟锤比划了好久。

    据王婆婆说,她家祖辈世居云安镇。铜钟就是王家铸造的,现在也是王家私产,由她负责看守。钟楼是一幢木构建筑,最初由陕西客商所建,原为民居和家族宗祠。那时为防土匪盗贼,在楼上专门修了射箭窗口,故称陕西箭楼。后来住在此楼上的陕西客商生意败落,王婆婆祖上便收购下来成为王家住屋。王家也是盐商,为保生意兴隆,也是为全镇做件好事,便于道光十六年铸了铜钟悬在楼上,每天定时敲钟,成为全镇的报时器。自此便没间断,直到上世纪90年代。每到一个正点,箭楼上的铜钟就会敲响。盐厂车间以及镇上人家便按照这个统一的标准时间起床,吃饭,上班,交班,扯卤,生火,晒盐,装袋,出厂,撑船。以至年轻人谈恋爱,小媳妇生孩子都离不开那钟声。

    尤其是盐厂,过去从盐井里往上扯卤是重体力活儿。工人们每4小时换一班,称为“一个水”。井口的人就听箭楼的钟声敲响4下和4的倍数准时换班。曾经发生过钟声没能按时敲响的事。有一次负责敲钟的前辈王婆婆因瞌睡误了点,两班的工人扯起皮来还险些打架。最后是王家向工人们赔礼道歉才平息了纠纷。

    因此,这并不算繁重的敲钟之事,却因其重要而成为云安镇人人关注的特殊工作。一开始王家便定下规矩,由大儿媳妇,也是内当家的负责敲钟,以后便成为传统,一直传下来。现在的王婆婆旷功桂是第七代传人,由上辈王婆婆亲手将敲钟木锤传给她,同时也象征着把当家权交下来。但王婆婆旷功桂接手当家之前,王家的境况已不如当初,不得不将义务为全镇报时,改为向各家盐商按每年每个灶户收取十斗米当报酬。之后这也成为了传统。解放后公私合营,各个私营盐灶合并成立了国营盐厂,王婆婆的丈夫当了盐厂工人,她本人的敲钟报时工作因为仍然重要,则由盐厂单列一份工资,每月40元。1969年以后,盐厂上下班时间改用电铃报时,不再雇用王婆婆敲钟了。王婆婆的钟声只是为镇上人家报时,镇里便每月为她补贴生活费12元。现在王婆婆的基本收入便是这12元,更多的则由子女们供养。

    王婆婆的丈夫去世时,她只有40岁,生育了7个子女,而且都拉扯成人了。一生说不尽的辛劳,却也活得充实。7个子女中有5个走出了大山。大女儿走得最远,到黑龙江当了工程师,现在也已退休。老人家现在与大儿子一家相伴生活,三儿子也留在镇上。儿子儿媳和孙子女们时常过来帮着料理一些事务,倒也过得安稳。惟一的问题是,三峡水库175蓄水后,钟楼最终会被拆掉,铜钟的去向现在还没有定下来。这也成了王婆婆的一件心事。作为古镇云安民俗传统的一个象征,也是一个历史物证,每每说到箭楼和铜钟,老人家仍然充满了感情,说自己跟铜钟相伴了一辈子,只要箭楼一天不拆,她就会守着铜钟过一天。

    老人家80年如一日地守着自己的箭楼和铜钟,我却要离开云安了。从镇子到去巫溪的公路上,走过那座被摘去了尖顶的白塔(据说是因为晒盐需要改做散水塔而人为摘掉了塔尖),从上望下去,云安镇和王婆婆的钟楼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而那些关于白兔井和汤溪河,陶八姑娘庙和陕西箭楼,以及王婆婆和她的铜钟的故事,却像封火墙上的绘画和铜钟的字迹,在我的头脑里刻下一道道印痕,而且越来越清晰。一切都促使我用笔和照像机把它们赶快记下来。它们会永远留在三峡人的记忆里吗?

    

第三章 感受云安(组诗)

张守刚

    

    穿街走巷的云安

    被岁月风化的青石板

    踩响了多少代人的脚印

    聆听远古

    挑盐的人

    从幽深的巷子渐渐消失

    

    黄州街从码头开始

    斜插进徐家桥的沧桑

    头发花白的老汉 依着

    下午的阳光 打盹

    箭楼的钟声隐隐传来

    一个激棱醒来

    背着书包的孙子

    蹦跳着从万天宫回来

    天就黑了

    

    五显庙快睡了

    而九间铺的龙门阵刚刚开始

    谁在花巷子一闪身

    就遇见了从清朝

    走来的妩媚女子

    2004.3.29

 

   盐呢

    白兔井被锈迹斑驳的大门

    紧锁着 仅有几只苍蝇

    从里面飞出来

    你不失望吗?

    伸着颈子 在门外

    张望 一块石刻的记号

    能给你多少安慰?

    

    你又想起了那个关于白兔井的传说

    你说那是真的

    几个赤裸的汉子

    在井口劳作 绳子一上一下

    辘轳“吱吱”转动

    咸的水倒进灶里

    炉火通红 你看见盐粒

    在历史的长河里

    翻滚 咆哮

    

    而今 盐呢 他们都说 化了

    仅仅留下苍老的云安

    怅怅地

    等着命定的迁徙

    3.29

    

 

  

    一柱香过后

    钟就响了 每个角落

    都能听见

    熬盐的人 咸的汗水嘀嗒

    紧扣着时间的分秒

    挣脱井绳的人

    疲惫地 拖着双腿

    回到低矮的茅屋

    

    那口钟还在那里

    从黑暗中的木梯爬上去

    悬挂在时空的一角

    清道光十六年间的某个日子

    箭楼的陕西人从那里开始

    握着时间的钟

    敲响白天和黑夜

    

    一些尘埃纷纷跌落

    在即将远去的古镇

    感叹

    3.29

    

   

    他斜靠在桥栏边

    翻晒着旧时光

    拉得紧紧的铁索

    像他此时紧绷的心弦

    紫荆桥早已去了

    斜张桥仅有最后的光阴

    而他也老了

    来来回回在桥上穿行

    他将耗尽所有的日子

    

    桥就要拆了

    接着就是汹涌而至的江水

    他吞下干涸的泪水

    自言自语

    那个时候 自己

    会在哪里?

    3.29

 

   

    风穿墙而过它的模样

    在老墙上暴露

    狰狞 尖着牙齿

    石灰脱落 熬过盐的残渣

    砌成的墙 在哭泣

    

    一溜墙从远古开始

    爬行 背负累累伤痕

    谁家的女子 轻轻穿过深巷

    她窈窕的影子

    嵌进墙里

    风听见她的叹息了

    折回身子 又进了另一条巷子

    

    越过矮墙看院落深深

    豁牙的小脚婆婆推开宅门

    晃一晃就不见了

    3.29

 

   

    朱红的“拆”紧抓着累累伤痕的

    墙 明天 不 也许就在眼前

    瞬间 你就灰飞烟灭

    汤溪水就要上涨

    追赶着你 直到淹埋

    你揪心的痛

    还有谁能更痛

    

    岌岌可危的墙

    谁挥动大锤 砸

    痛就烙进历史了

    这时候 你以消失的姿势

    告别

    废墟 留给

    难舍家园的人

    3.30

 

   黄桷树

    好大一把伞啊

    从很远的地方 一路走来

    他看见那个疲惫的挑夫

    坐在树荫里

    红肿的肩上 搭着一条擦汗的布

    一担盐

    丈量风雨的旅程

    咸咸的生活

    为什么还那么穷困?

    

    树根深深地抓住大地的石头

    就扣紧一切了吗?

    那个在树下洒尿的少年

    他长大了

    还会认识自己吗?

    在树上搭房的鸟

    为什么总感到危险?

    

    盐没有了

    黄桷树还是那么老

    他深深浅浅的皱纹里

    淌着一条条 沧桑的

    岁月的河

    3.30

 

   最后的小四川

    轰轰隆隆 墙的倒塌声里

    “小四川”依旧香味扑鼻

    滚滚灰尘裹着的“小四川”

    穿白衫戴白帽的掌厨

    在油锅里打造

    移民里最终的信赖

    注:“小四川”是古镇云安的最后一家饭店

    3.30

 

   废墟中的老人

    她的头深深地埋下去

    花白的头发几乎和

    废弃的白墙灰一样

    一小截废墟中的铁丝

    就让她眼睛微笑

    高高举起无力的手

    轻轻落下 锤

    裹在混凝土中的一点亮色

    她喃喃自语

    或者是说给那一滩废墟听的

    “一点铁丝 耽搁了

    我大半天时间”

    

    前边还在继续拆房

    灰尘紧紧地包围着她

    她要在天黑之前

    抠出牙齿缝里的

    生活

    3.30

 

   危墙上的安全帽

    三月微薄的阳光

    将他们的影子冲淡

    比阳光浓的是弥漫的尘土

    厚厚的 压向拆墙的

    安全帽 他们没有觉察

    或者无暇觉察

    脸上 衣服上

    灰尘堆积

    

    水位线就要近了

    那些难舍家园的人们

    吞着泪水 将祖祖辈辈

    留下的心痛交给

    安全帽来处置

    

    拆房的人在危墙上

    挥着铁锤

    这些浸着盐味的墙

    沉闷地倒下

    一个安全帽的两行泪水

    划破了腮边的尘土

    

    

责任编辑: 张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