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森林)
张强小两口的回来无疑给老张头一家甚至整个张家湾增添了生机。张家湾地处三峡库区石龙乡最东角狗槽村,因为全湾姓张而得名。张家湾准确的说应该叫“张家弯”,因为湾里净是石谷子坡坡,根本没有水。因此,解放前这里是全乡出名的“光棍沟”。整条湾在派出所户口上有315人,由于“打工潮”,全湾劳动力悉数外出,在家的除了三四个四五岁的小孩,其余全部是60岁以上的老人,总共不超过30人。有十几家人更是合家搬,一家老小出去十余年不曾回来,房屋都成了残桓断壁。用村长张富贵的话说,现湾里的野狗都比人多。这不,都腊月十五了,也不见几个年轻后生回来。
令整条湾兴奋的倒不是张强小两口,关键是他们带回来了两个胖礅礅的崽儿,一个两岁,一个看样子才七八个月,太可爱了。你瞧老张头他婆娘那个得意劲儿,一天抱着小孙子,逢人便教喊“三奶奶”“大祖祖”的。本来小孩根本不会说话,但也让湾里面的婆娘们心里直痒痒。虽然嘴上一个个装出不屑的样子,可心里羡慕死了。当然,远在广东、上海的儿子、媳妇可不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被千里之外的老母亲骂了大半天,挂了电话才知道是老张头家添了两个胖孙子。“他妈的张强,害老子跟到遭个猫洗脸……”
看着二老高兴地忙里忙外,张强却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结婚前,媳妇海燕就和自己约法三章,实行计划生育,子女生育重质量,不讲数量,无论男女、坚决只生一个,而且结婚后开始两年暂时不要孩子。所以,结婚不到一个月,小两口便一起到广东一家制衣厂务工。由于都是高中文化,平均一个月下来,两口儿收入在两三千左右,第二年年底,家里泥巴房就变成了一楼一底的砖瓦房。虽然铝合金窗子还没钱安,但涂料等什么都搞好了。第三年也就是前年,大儿子张伟也如期降世。为了带孩子,老婆辞了工作,专门带孩子做饭。钱虽然紧了点,但每天一回家便可以吃到可口的饭菜,再抱上一下胖小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但是好景不长,拗不过妈在电话里的软磨硬缠,去年夏天,在广东租的那个简易房里,在和老婆亲热时,他连续几天悄悄的将避孕套扎了个洞。待老婆发现后,生米已煮成熟饭,已是一个多月的事了。开始老婆态度坚决,坚决要去做人流,自己则以工作忙,抽不出身为由一拖再拖,结果到医院已是六七月后。为了母体生命安全,医生建议不能再作人流。虽然打心眼不情愿,在今年四月份,小宝宝还是来到这个世界。自己也因此给他取了个名字,“捡娃儿”,即捡了一条命。可自从“捡娃儿”出生以后,老婆再也没对自己笑过一次。由于美国金融危机,沿海许多外向型公司出口受阻,相继倒闭。就在一月前,张强所在服装厂也未能幸免。本来准备另找公司,但看着工友们每天早出晚归,失望而回,加上一家四口生活费、房子租金花销实在太大,而自己也有几年没回家过春节了,加上二老想抱孙子。因此,两口儿一合计,打道回府。不过由于海燕没上班,这次回家他俩钱包里所剩无几。
回来不到三天,张强家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一是村长张富贵,本家远房堂兄,同时也是村计生专干。叫张强主动到乡计生办去将社会抚养费缴了,自己主动去交标准是两万八。如果乡里面干部下来收,就要三万二。另一个是母亲的远房侄儿刘二,是邻村的“牛贩子”,十年前曾因毒死别人家的耕牛而被坐了两年牢。那几年农村有这么一个团伙,分工明确,一些人将人家牛毒死,一些人上门低价收购,然后当成鲜牛肉高价卖给城里人,由于前几年公安部门专项整顿,这几年基本消失了。刘二脑瓜儿光,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通过这事,倒把派出所的人混熟了。于是,刘二又新摸索到一个业务,那就是为黑市娃儿上户口,帮助那些超生的对象户逃避政府计生办的处罚,直接到派出所上户口。本来户口和交社会抚养费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事,其实上了户口该接受处罚还是要接受处罚的。但在农村,没有户口,孩子就读不了书,出不了门,很多人认为只要为孩子上了户口孩子能政府就拿他没办法了。只要上了户口,要钱没得,要命一条。所以民间就有那么一群人,与派出所极个别干警勾兑,哪家超生后,主动上门服务,由户主出个三五千、六七千不等,给干警敬点供,自己收取点中介费,专门为超生户上户口。刘二一上门,亲热得比亲兄弟都还要亲,一副两肋插刀的样子。“交啥子罚款哟,活生生拿三万块钱出去,傻戳戳的。我派出所有兄弟伙,交七千块钱给兄弟,我给你办得巴巴实实。你把我电话记个,考虑哈,到时联系。”
就“捡娃”的问题,老张头一家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两方实力相当。张强她娘觉得侄儿刘二的话不无道理,给几千块钱上个户口算了,反正没钱,计生办的来了,也不能把我咋样,“多生个娃儿还犯好大个法迈”。儿媳妇海燕态度鲜明,“刘二是个什么人大家都清楚,莫到时偷鸡不成倒蚀把米。给个夹粑粑,划不算。”两个大男人也各执己见,张强从小就听娘的话,这次也不例外,加上听了刘二一番神吹,坚决支持娘的意见。老张头历来就看不惯刘二那油腔滑调的形象,钱给他,他去吃了喝了嫖了,你去找谁要。再说这几年镇上计划生育抓得紧,可能上了户口,上头还是要找我们麻烦。因此,公公和媳妇一派,婆婆和儿子一派,地里干活在争,桌上吃饭也在争。终于,第三天,张强他妈发威了,晚上要睡觉前,给老张头来了个猫洗脸,“你跟那个丫头片子瞎起哄啥,把老娘惹毛了,莫怪老子没在儿和媳妇面前给你面子。。。。”就这样,第二天一早起来,老张头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算了,海燕,听你妈的”。如此一来,张强他媳妇就势单力薄,无言以对了。张强他娘干脆速战速决,一大早便将这两年喂猪卖的5000块钱拿出来,再找娘家兄弟借2000块,将户口簿和7000块钱一起交给刘二,“家里刚砌了房子,钱用得屎干尿净的,这是你姑姑喂点猪的血汗钱哟,你莫给我污了哈,你晓得我的德性哟,办好的姑姑会晓得还情的”。刘二一口一个哈哈,“您看到我玩泥巴长大的嘛,还不放心迈,不是那几个人我还不得切操那份心,现在求人办事,一个个都是老祖宗。。”。海燕拗不过,十分生气,她趁大家上地里干活,一赌气,抱着“捡娃”,将东西收拾一大包,径直到跑回隔村的娘家去了,任张强怎么陪不是,就是不肯回张家湾。
刘二果真没食言,腊月二十,也就张强他娘将钱交给他刚两天,刘二就将户口簿给老张头一家送来了。里面还真多了个名字,“张睿”,这名字是海燕取的,希望儿子长大以后聪明些,有自己的主见。不要像他父亲,整个一个木脑壳,什么事都是听奶奶的。张强他娘当然不知道这些,一个劲的留刘二吃了中饭再回去,并在墙上取了一支才腌好的腊猪脚下来。在桌子上,她一劲的夸刘二,“还是咱们侄儿子能干,今天多喝点酒,这回你帮了个老实忙,姑姑心里头记起的。。。”喝得红光满面的刘二心情十分高兴,“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刘二没别的能耐,就朋友多。。。。”
就在刘二走后不久,镇计生办两名工作同志就来到了张强家,说是要做什么询问笔录,还说笔录后没几天就要下处罚决定书,标准是三万二,到时候拒不执行的,将交由法院强制执行。听语气,镇里已经知道“捡娃”上户口的事。可能是中午和刘二喝高了点,张强没两句就和计生办两位工作同志扛了起来,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好象他和有位同志推了几下,然后的事张强就记不清楚了。第二天酒醒了,听家里人说,自己和他们拉扯上以后,娘怕自己吃亏,上去将有位同志的脸上刨了几爪,最后他们就回去了,而自己被媳妇扶在床上睡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平时生性老实的张强这下吓惨了,这回闯大祸了。
果然,当日下午,派出所的警车就开到了张家湾。由于阻碍国家公务人员执法,且有暴力抗法行为,张强被带上警车,并被强制拘留七天。张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小老实巴交,会在拘留所关上几天。他后悔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听媳妇的劝告,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他暗想,出去之后一定要将媳妇接回来,再好好陪个礼。第二天,母亲在来到拘留所里探望他,并带来更不幸的消息:县里拟将他家作为全县违法生育暴力抗法的典型,正申请县法院强制执行,而且,刘二也因涉嫌诈骗正接受公安机关调查。据村校刘老师讲,这种情况上上策就是主动将社会抚养费缴清,真成了典型,事就难办了。目前,家里正到处借款,媳妇海燕今天回来了,现在正去刘二家去要那7000块钱。张强忍不住哭了,哭得很伤心。
今天腊月二十八,自己终可以从这拘留所出去了。一大早,张强便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完毕,以前这些事一直是媳妇在做。这几天家里也没人捎信来,不知钱借齐没。正思量着,狱警在喊,“张强,你媳妇来接你来了”。果然是媳妇海燕,办完相关手续,张强便和媳妇走出了拘留所的大门。一出门,张强便一个劲的向媳妇陪不是,并保证以后不再犯。可海燕却一直不开腔。张强这才发现,海燕的眼睛有点红肿,看样子昨晚哭过。“这不出来了吗,不要伤心了,老婆。等会我们切进点年货,再给你买件新衣服”。可海燕却又哭起来了,从挎包里掏出两页纸递给张强,“这是离婚协议,你看哈,正月初十上班了就去办”,说完,便哭着跑开了。
回到家里,两个儿子正一脸花猫,哭得厉害。母亲也坐在一边大哭,一边数落。父亲则黑着脸,蹭在门槛上。原来,那天,海燕去刘二家退钱,刘二死活不肯,“钱我已经交给派出所的伙计了,事情也办好了,啷个退,再说现在他们也在找我的麻烦”。后来被海燕逼得实在没办法,他从钱夹里掏出1000块钱,“这本来是我的跑路费,现在还你,那6000块是要不回来了,我们有自己的职业道德,事办好了,还要找人家退钱,你叫我以后怎么在这块混”。结果,第二天,等张强他娘去刘二家时,刘二早已不在家,溜之大吉了,据说公安机关正在到处找他。而这几天向亲戚朋友借钱,没有一个愿借,说的一个比一个穷。海燕丢不下这个面子,和娘家父母一道来到湾里,喊要离婚。
张强只感觉天晕地转,没安铝合金的那两个窗子,似两个巨大的嘴,正幸灾乐贺嘲笑着自己,他大吼一声“天,这是怎么一回事”,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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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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