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3日,2025年度“感动重庆十大人物”颁奖典礼在重庆大学举行,聚光灯落在王友碧脸上。为她颁奖的,是她的第一届学生彭春燕,那个从大山一路走出来、如今在重庆市疾控中心工作的姑娘。颁奖词称她是“远山深处的烛火”,而更贴近她一生的,是那只磨破了的背篓——背过教材,背过砂石和粮食,也背过在山路上走不动的孩子。2024年9月,她曾作为全国模范教师在北京领奖,受到习近平总书记亲切接见;但她的脚步始终指向云阳县红狮镇的群山深处,从一间土墙瓦房起步,她把教室、校舍和通学路一点点“背”出来,也把孩子继续读书的机会背出了山。

(王友碧在2025年度“感动重庆十大人物”颁奖典礼现场)
土屋办学
在红狮镇的版图上,石宝村曾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坐标。
当地人把这里叫作“石宝窝”。地理学上,这里是海拔900米的山梁洼地,放进生存的语境里,它更像一句叹息:“当门一面坡,风吹石头到处梭。”
上世纪90年代,村里没有学校。孩子要去镇里中心校读书,单程两个多小时,天不亮出门,踩着星光回家。
1994年,22岁的王友碧嫁到石宝村。她看到的不是“山水”,是孩子们赶路时发软的腿、喘不过气的背。于是,她决定在家里办学。有人劝她别去干这个“苦差”,她只回了一句:“我就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想为山里的孩子做点事。”

(王友碧最初上课的简陋教室)
没有教室,她腾出婆家的土墙瓦房;没有黑板,她卸下门板刷上黑漆;没有课桌,就用砖头垒、木板搭。开学那天,42名孩子挤在屋里:土墙斑驳,屋顶漏光,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桌子”一摇一晃。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双双眼睛——怯生生的,但很圆、很亮。
当稚嫩的读书声第一次压过山风的呼啸时,王友碧并没有意识到:从这天起,许多沉甸甸的事——课本、粮食、砂石、走不动的孩子,都会一件件落进她的背篓里。
背篓护航
乡村教育的艰辛,往往不止在课堂里,更在课堂之外的山野间。
石宝村校偏远,学生多寄宿,每周回家一次。周日返校时要背米面、被褥和生活用品,路窄、坡陡,低年级孩子背着行李走得东倒西歪,稍不留神就可能滑进沟里。从1994年起,每到星期天,王友碧就组织老师和高年级学生下山接应,把粮食、蔬菜,甚至走不动的孩子,一个个背上山。16年间,按每周一次往返计算,她和同事们在这条山路上走出的脚程约1.2万公里,累计接应学生8000余人次,从没让一个孩子出过意外。村里一位家长说:“要不是她带人去接,我们都不敢让娃儿自己走。”

(王友碧早年与学生们在一起的合影)
接送之外,教材运送也是难题。1998年秋天的一个暴雨夜,她背着几十公斤教材从15公里外的镇上往回赶。行至半途,山洪暴发,她被困在一个狭窄的山洞里。洞里潮湿,风一拐进来,水汽就贴在脸上;外面雷声很密,雨点砸在石头上像敲鼓,一阵紧过一阵。她把背篓放下才发现,篾条早把肩头磨破,衣服贴着背,冷得发抖。
洞顶一直滴水,她脱下外衣盖在背篓上,又把背篓往怀里拽,挪到滴水最少的地方。高烧一阵阵把人拖向昏沉,她怕自己睡过去,索性一次次伸手去摸背篓口,看纸张是不是还干,角落有没有潮,天亮前几乎没合过眼。
她说那时“特别害怕”,怕的不是死,而是:“我要是不在了,孩子们的书怎么办?”
第二天清晨,她浑身湿透、步履蹒跚地回到学校,背篓里的书却一页未湿。
后来有学生给她写信说:“老师,您护住的不是课本,是点燃我们心里的光。”
开山修路
学校要留下孩子,得先能抗风雨。
改善校舍那次,王友碧怀孕七个月。她白天上课,晚上和出诊归来的丈夫及乡亲们,在煤油灯下挖地基、运材料。一场暴雨冲垮了刚砌的土墙,她抹掉脸上的雨水,说“不能停”,挺着肚子背起背篓,一趟趟从山下运砂石、水泥、木料。
努力没有白费,口碑先从课堂里传了出去。2000年小学毕业统考,最早那届42名学生中40人升入片区最好的红狮中学,整体成绩从倒数跃居片区第一。那届学生彭春燕至今记得,王老师特别高兴,杀了一头猪,办了十几桌,大家一起庆祝。乡亲们也自发买了很多鞭炮,噼噼啪啪放了半个小时。20多年前,一头猪对山村家庭有多金贵——当时王友碧连一件新衣服都没有,却愿为孩子们杀猪庆贺。

(图为王友碧新建的石宝村校)
2003年夏天,她又决定修一条安全通道,让孩子们不再走险路。
这是一件近乎“愚公移山”的事。为省钱,租借的挖机只负责主体开挖,清理边沟、填铺路面、运砂石这些细活,全靠人工。七月的毒日头把石头晒得发烫,她蹲着刨边沟,汗水往下砸,鼻血又一滴滴渗进泥土。那天中暑3次,丈夫只能嚼碎清凉的薄荷叶,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降温。
钢钎凿岩,虎口震裂,血迹染红麻布手套;胶鞋磨破,就垫棕榈叶;收工路上煮苦丁叶或青蒿水解暑。3.7公里的路,与其说是修出来的,不如说是从山体里一寸寸抠出来的。
2004年,在她推动和感召下,当地党委、政府在石宝村新建教学楼,设立石宝村小学。学校规模高峰时近800人,基本全寄宿,缓解了周边多个村孩子就学难题。
2007年,王友碧转正为公办教师,回家抱着丈夫喜极而泣。她说不是因为“转正”,而是“觉得这条路可以继续走下去了”。
信义大爱
然而,生活并未因此对她格外仁慈。
2013年,那个曾在煤油灯下陪她挖地基、在烈日下给她敷薄荷叶的丈夫,因积劳成疾离世。留给她的,除了无尽的悲恸,还有修学校、修公路欠下的近60万元债务。
丈夫弥留之际,她把欠款一笔一笔记下;但对另一类欠条,她作了不同选择——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旧纸条:那些年,附近贫困学生欠的学费、邻居找丈夫看病欠的医药费,加起来有3万多元。在丈夫的坟前,她划燃一根火柴,把这些欠条尽数烧毁。
她说:“那些确实是付不起钱的,我不要他们还了;但我欠别人的,一分一厘都要还。”这些年她省吃俭用还债,至今仍有向父亲和妹妹借的钱未还清。

(王友碧在课堂上)
2016年,学校布局调整,石宝村小学学生逐渐减少,最后仅剩3名学生,王友碧转岗到红狮镇彭咏梧小学任教。
在新学校,她依旧把很多时间用在课堂之外。学生小兰母亲早逝、家境困难,上课总眯着眼。王友碧带她进城验光配镜。孩子戴上眼镜后说:“老师,黑板上的字好清楚。”那天,她还给孩子买了人生第一条花裙子,带她吃烧烤和冰粉。这个从未吃过冰粉的山里女孩,一边吃一边掉泪:“老师,这是我吃过最甜的东西。”
另一个深夜,学生小覃哭着打电话:“老师,爸妈都不要我了……”父母闹离婚,双双离家。王友碧打着手电进山,把惊恐无助的孩子接回自己家,抱住她说:“莫怕,老师这里就是你的家。”
初心如磐
据王友碧粗略计算,30余年来,她已帮助2300多名孩子走出大山、完成学业;为近100名留守儿童解决实际困难200余次,垫付学费、添置衣物、资助生活等累计投入3万余元。她教过的学生里,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公务员,有的像她一样站上了讲台。如今离退休还有6年,她说想把时间留给最后一届毕业班。

(王友碧与学生们同读《之江新语》)
这些年来,王友碧获得不少荣誉:全国模范教师、重庆市“感动家长教育人物”、重庆市新时代好老师等。她对外界的解释一如既往地克制:这些荣誉不只属于她个人。
彭咏梧小学副校长刘俊宏谈起她,不提光环,只说做事的劲:“30余年,靠的就是敢拼敢扛。”
在此次“感动重庆十大人物”颁奖典礼上,彭春燕给老师颁发奖杯、送上鲜花:“感谢老师,感谢有您!春风化雨,您的爱无价!”她说,王老师又严厉又慈爱,“虽然那时候生活条件艰苦,但王老师用像妈妈一样的爱温暖我们、照顾我们”。

(王友碧在辅导学生)
颁奖典礼一结束,王友碧便连夜赶回学校。次日清晨,窗外山风依旧,讲台上的粉笔声却很稳。对她来说,所有的奖章与掌声,终将落回这三尺讲台,落回作业本上的红勾与孩子们专注的眼神。那只伴随她多年的背篓也从未远去,只是承载的重量变了——从教材和砂石,换成日复一日的守候与担当。正如她所说:“站上讲台,是我一生的荣光。”
云阳报第2020080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