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传于普安乡的“五句子歌”,是巴文化中现存的原生态民歌瑰宝,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底蕴与浓郁的地方风情。它以七言五句为基本格律,妙在末句画龙点睛,素有“五句山歌五句单,四句容易五句难”的说法。歌曲多用直白质朴的乡土语言,形成了独特的山歌韵律,令人回味无穷。历经岁月洗礼,这门古老的民间艺术于2022年被正式列入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陈茂华作为“五句子歌”第七代传承人,用六十余载光阴,默默守护着这缕濒临失传的乡音文脉。
今年七旬有余的陈茂华,15岁便与“五句子歌”结下不解之缘。早年他跟着长辈口耳相传,一字一句记下原汁原味的歌谣。无论是劳作途中,还是休息间隙,生产队长常常邀请他为社员们演唱,清亮婉转的歌声总会如期响起。那质朴的曲调、真挚的唱词,如一剂暖心良药,缓解了大家劳作的辛劳,也点燃了众人的劳动热情,陈茂华也因此赢得了“歌王”的美誉。

“说一千来道一万,苦情不过背盐汉。逢水过沟洗把脸,擦汗手巾挂垫肩,饱餐时常陪饿餐。”陈茂华唱起这首传唱百年的歌谣,眼神里满是追忆。他介绍,清朝中期,普安乡属长江南岸崇善里五间甲,这里群山环绕、碧水悠悠、民风淳朴,更是云安盐出川的咽喉要道。当年盐帮队伍往来穿梭,热闹非凡,山间最动人的风景,便是那些背盐汉子。他们背着沉重的盐包,汗水浸透衣衫,却依然会在逢水过沟时擦把脸、挂好手巾,用一曲“五句子歌”驱散疲惫、慰藉艰辛。这首流传至今的歌谣,正是背盐汉子们生活的真实写照,道尽了岁月沧桑与劳动者的乐观坚韧。
“那个年代,唱‘五句子歌’主要是为了解闷,凝聚精神力量,也能鼓舞大家的生产劲头。”陈茂华介绍道。歌词内容大多围绕男女恋情、劳动艰辛等生活场景展开,语言简洁明快、朴实无华,却饱含生活智慧与乡土情趣。如唱词“太阳出来照百涯,百涯高上搭戏台,早来三步同看戏,迟来三步戏幺台,约郎二回早些来。”直白俏皮的话语,将少女对情郎的期盼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又如“郎在湖广姐在川,路就隔了几匹山,又隔黄河三溪水,又隔四川峨眉山,要得相会难上难。”细腻描绘出女子深切的相思与无奈,这些歌词如一幅幅生动画卷,将人民的情感世界和生活场景一一呈现。

追溯源头,“五句子歌”源自明代冯梦龙收录的《山歌》中的“桐城时兴歌”,在人们长期的生产劳动中不断发展,并在民间代代相传。其最具代表性的表演形式有对歌、齐歌等,在巴蜀文化中独树一帜。当地百姓以山水为舞台、以天地为背景,张口即唱、无需修饰,在熟悉的韵律中传递情感、交流心声。
后来,受历史环境影响,“五句子歌”一度被禁止传唱。加之时代变迁,其传唱区域不断缩小,会唱、爱唱的人越来越少,不少经典曲调渐渐被岁月尘封。如今,老一辈演唱者大多年事已高,年轻一代鲜有能开口吟唱者,后继乏人的困境,始终牵动着陈茂华的心。

“这不仅仅是一种艺术,更是几代人的根,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责任。”看着这门陪伴自己一生的艺术即将消散,陈茂华暗下决心,一定要把“五句子歌”留住、传下去。他在自家小院开设免费非遗课堂,放弃清闲时光,手把手指导年轻人拿捏唱腔、把控韵律,细致讲解“五句子歌”的由来、韵律特点与文化内涵,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递下去,让古老的歌谣重新在小院里回荡。
令人欣慰的是,传承的火炬已悄然传递。在陈茂华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下,儿子陈俊近年来已深谙“五句子歌”的唱腔精髓,成为最得力的传承者。“这是我悉心收集的散落在民间的唱段,现在交给你,希望你用心传承,别让这乡音断了根。”陈茂华说着,将一摞泛黄的纸页郑重地递给儿子。这些纸页上的每一句唱词、每一段曲谱,都是他背着行囊,踏遍普安乡山山水水,寻访年迈艺人,一字一句记录、一腔一调整理,用布满老茧的双手一笔一划凝结的心血,是“五句子歌”最珍贵的文脉载体。
接过传承接力棒的陈俊,以新时代视角为这门古老艺术注入新活力。他充分发挥年轻人的优势,运用录音、录像等方式,将珍贵的曲调与唱词永久留存;同时借助抖音、快手等网络平台,打破地域限制,让更多人听见“五句子歌”的韵味。更难得的是,他坚持守正创新,不丢传统本味,将“五句子歌”的传统韵律与时代故事融为一体,以村民脱贫致富的真实故事、乡村振兴的火热场景、绿水青山的生态画卷为灵感,创作出《山乡新路》《稻浪欢歌》《新村夜话》等十余首新曲,让古老歌谣焕发新的生命力。
“五句子歌”以通俗易懂的唱词、委婉绵长的曲调,在民间山歌艺术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它是古盐道上的文化印记,是巴文化的鲜活载体,更是刻在当地人骨子里的乡愁。这颗陷入传承危机的非遗明珠,还需要更多人去关注与守护,才能让这门古老的非遗艺术在新时代重新焕发光芒,让那动人心弦的歌声,继续在这片土地上讲述岁月流转、文脉延续的永恒故事,让这份藏在乡音里的文化基因,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云阳报第2020080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