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彭溪河,是被一声汽笛唤醒的。
“突突突——”马达声由远及近,划破薄雾。一艘红漆斑驳的“渝云阳渡0061”号客渡船,缓缓驶离桐梓园渡口。船主张希前右手稳稳握着舵轮,目光如锚,锁定在碧绿澄澈的水面上。

这是4月15日上午九点多钟,逢场天的第二趟摆渡。驾驶台前,船主张希前右手握舵,左手轻推油门杆。身后船舱里,六七位村民坐着,背篓挨着背篓,水桶挨着水桶。船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
从桐梓园渡口到对岸的黄石街道码头,直线距离不过数百米,但因需绕过一个回水沱,单程约需三十分钟。这条航线,六十岁的张希前跑了四十二年。从他十八岁从父亲手里接过舵轮那天算起,他在这条水路上已走了上万遍。
船行七八分钟,转过一道弯,一面临水绝壁迎面而来。张希前右手一推,将油门杆轻轻回拉,发动机的声音从“突突突”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嗡”。船速明显慢了下来,几乎贴着水面滑行。

他微微仰头,望向崖壁。
那里,上千只鹭鸟正在忙碌。鸟巢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搭在突出的岩石上,有的架在斜生的树枝间。巢里,毛茸茸的雏鸟刚刚出壳不久,伸着细长的脖子,张着嫩黄的嘴,等着亲鸟喂食。成鸟衔着鱼虾飞回来,准确地落在自家巢边。
“你看,那窝是白鹭,旁边那窝是苍鹭。”张希前指了指崖壁,对船上的乘客说,“今年还多了夜鹭,以前没得,今年才来的。”
“老张,你咋分得恁个清楚?”
“天天看嘛,看都看熟了。”他说。
航线一船渡乡邻
亏本的航线 不亏的良心
“渝云阳渡0061”是许多迎新村村民进城办事的唯一依靠。每逢赶场天,村民们坐上这轮客渡,把新鲜的蔬菜、鱼虾送到集市,再把生活物资运回家中。平日里,不管是谁要去医院看病,还是赶高铁、办急事,只需一个电话,张希前便发动引擎,从不推脱。

票价是每人三块钱,来回六块。这个价格,是经过海事和政府部门同意、公示过的。
“现在生意不好做了。”张希前的妻子邓术英说。这条船定额三十人,但一年到头,装满座的时候很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些老年人,在家里种点菜,逢场天去镇上卖。逢场天人还多些,一天能跑十几趟,但每趟也就七八个人。冷场天,一趟只有两三个人。
“现在进一轮油要一万多块钱,一个季度就要进一轮。”邓术英算了一笔账。前些年,他们拿老本儿在填,她的社保钱都取出来买了油。去年补了一万零七百,但与开销相比,远远不够。

六年前,船还是小船的时候,张希前就动过取消航线的念头。可一想到村里人赶场卖菜、学生上学过河,都指着这条船,他又犹豫了。后来换了这条大船,花了二十三万,找两个女儿借了几万块钱,才总算凑齐。
“为了村民进城方便,就是亏本也还要跑。”张希前说。
除了赶场天,张希前还承担着接送学生的任务。每天清晨七点,他准时到码头接上五个走读学生。傍晚五点半,他又如约等在码头,载着孩子们回家。

“方便群众嘛,我和妻子也是土生土长的迎新村人。”张希前说,“每天有学生要坐船,早上七点钟过来接,晚上五点半放学要送回去。”
他管这叫“做好事”。
一程护万生
从摆渡人到护鸟人
渡船缓缓驶过绝壁,继续向对岸开去。大约又过了十来分钟,船靠岸了。乘客们陆续下船,背篓碰着船舷,发出“哐当”的声响。

张希前没有急着返航。他把船停稳,从驾驶台旁边拿起一个塑料口袋,里面装着玉米粒。他走到船头,朝着绝壁的方向,一把一把地撒了出去。金黄的玉米粒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散落在崖壁间的石缝间。
他的船上常年备着几样东西:装玉米粒的袋子、装小鱼小虾的塑料筐、还有一根绑着铁钩的长竹竿。小鱼小虾是从镇上买来的,路过绝壁时投喂;长竹竿是用来搭人工鸟巢的。
去年四月的一场暴雨过后,崖壁上有鸟巢被风吹落,几只雏鸟掉在水边的乱石间。张希前把船靠过去,脚蹬住崖壁的缝隙,稳住身子,一只一只将雏鸟捧起来,安顿在附近的林间,等着成鸟来寻。

“一只鸟也是一条命。”他说。
邓术英见证了鹭鸟数量的变化。她告诉记者,这些鹭鸟从郑渝高铁开始修的时候就来了,当时只有几十只。后来逐年增加,现在每逢春暖花开,太阳天里飞起来黑压压一片,起码上千只。往年在此繁育的鹭鸟以白鹭和苍鹭为主,而今年,当地护鸟队在巡查中首次发现了夜鹭的身影。种群结构的新变化,标志着这一区域生物多样性正不断丰富。
“我们每天都在注视它、关照它,这些鹭鸟就像我们的家人,就像我们的邻居一样。”邓术英说。
张希前把船速降到最低,让船慢慢漂过绝壁。他说,这些鸟有季节性,“打春热和了就来,伏天最热的时候就走了”。每年这个时候,正是它们育雏最忙的季节。

以前有人想靠近绝壁拍照,有人想掏鸟窝、捡鸟蛋。张希前就跟过河的群众讲,跟学生讲:“不能去伤害它,要保护它。”
“现在的人,包括学生娃儿都听话,没人去伤害鹭鸟。”邓术英在旁边说。
一棹春风里
碧水之上 此心安处
船在码头停了一会儿,没人上船。张希前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岸上,没有要过河的人。他把发动机熄了,坐在驾驶台旁边,点了一支烟。
“老张,走不走?”

岸上传来一声呼喊。张希前把烟掐灭,站起来,发动引擎。两个老人背着背篓上了船,里面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蔬菜。他们自己找位置坐下,把背篓放在脚边。
“老张,鹭鸟今年又多了哈?”
“多了,今年还来了夜鹭。”张希前一边开船,一边说。

又驶过那面绝壁。他照例放慢速度,仰头望了一眼。崖壁上的鹭鸟还在忙碌,叫声此起彼伏。
把村民送到对岸后,张希前调转船头,独自往回开。这一趟,船上一个人都没有。船在空荡荡的河面上行驶,发动机的声音显得格外响。又经过那面绝壁时,张希前没有加速,还是慢慢地漂过去。他抬头看着崖壁上的鸟巢,嘴里念叨着:“这一窝好像又长大了一点,旁边那窝蛋应该也快出壳了……”
这些细节,他都记在心里。

渡船驶回黄石街道码头。张希前把船靠稳,跳上岸,弯腰把缆绳紧紧系在码头上。发动机熄火了,彭溪河又恢复了宁静。远处的绝壁上,鹭鸟依旧在忙碌,它们的身影与碧绿的河水、青翠的崖壁同框成画。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只要政府和村里相信我,我一定好生保护它。”他说,“等到我开不动了,就让别人接着开,接着守。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好的鸟,可不能糟蹋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明天早上,它们还在。”他说。
邓术英说得更朴素:“跟老百姓长期打交道,就像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亲人,所以说舍不得甩这条航线。群众对我们也好,他们说我们两口子善良,听起还是舒服。付出了,听到好话,也舍不得这些群众。”
从最初几十只到如今上千只,从白鹭、苍鹭到夜鹭的加入,鹭鸟在迎新村的繁衍生息,见证了当地生态环境的持续改善。监测数据显示,目前云阳县已记录野生鸟类一百八十九种,形成了稳定的生物多样性体系。
而张希前和邓术英的船,仍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彭溪河上。摆渡乡邻,守护鹭鸟——这两件事,他打算一直做下去。
云阳报第2020080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