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山河存证,为历史留凭——云阳文物普查员张国民的四十年山路

来源:云阳县融媒体中心  编辑:  2026年05月24日 09:40

为山河存证,为历史留凭

——云阳文物普查员张国民的四十年山路


云阳的山路,张国民走了快40年。

哪道梁子该从哪里翻,哪处遗存贴着哪面坡坎,哪段江岸在退水后会露出旧址痕迹,59岁的张国民仍能一一道来。大病之后,他头发更白,人也瘦了一圈;可一提起山里的点位、江边的旧址,眼神又亮了起来。

云阳县第四次全国不可移动文物普查(以下简称“四普”)野外调查阶段结束时,这位老普查员也走到了退休前夕。

在云阳文博系统,先后参与并完整经历过四轮全国性文物普查的,只有张国民一人。这四轮分别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全国不可移动文物普查,以及第一次全国可移动文物普查。

1983年,他进入云阳县文管所。1987年,第二次全国不可移动文物普查(以下简称“二普”)启动。从那以后,下乡、进山、核点、拍照、建档,成了他最主要的工作。无论是山里的遗址、墓葬、石刻,还是库房里的馆藏器物,他都要逐一核验,尽可能把来龙去脉弄准确。

“野外的东西不会一直在那儿等你。”张国民说,“当时不去看,不记准确,后面再核、再查,很多东西就对不上了。”


首次进山找点


云阳山高谷深,沿江岸线又长,文物点散落在深山、危岩、老村旧寨和消落带之间。地图上只是一个个点,落到云阳的山水之间,可能是一道梁、一面崖、一片荒草,非得人走到跟前不可。

1987年启动的“二普”,是云阳第一次系统性的文物摸底。那时候,许多乡村还不通公路,普查员背着尺子、罗盘、胶卷相机和本子,手里常常还拎一把手铲。没有导航,没有卫星定位,认路靠问,找点靠走;站到坡梁上辨方向,靠的是眼睛,也靠日久磨出来的经验。

刚参加普查时,张国民最深的体会是一个“累”字。早上七点多出门,背着几十斤器材和干粮进山,去一个文物点,来回走上三四十里是常事。到了地方也顾不上歇。尺子一拉,先量尺寸;罗盘一摆,再定朝向。形制、残损、周边地貌,都要记进本子。胶卷有限,快门也不能乱按,每一张照片都得留下证据。

一次在南溪区盐渠乡祖师观调查,几个人在山上停留过久,下山时天已黑透。坡坎湿滑,岔路难辨,他们摸黑往下走,遇到人家就敲门问路。村民披衣出来,站在门口,朝黑沉沉的山坳里给他们指方向。等回到驻地,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那时候,下乡普查一去往往就是一两个月。白天在外面跑点,晚上大多赶回乡政府住宿;要是路远误了时辰,就在村民家借宿。一次在红狮区龙洞乡,村民把他们安顿在猪圈楼上。楼板是木棒和竹竿搭的,上面糊着一层泥,人一躺到床上,稍一翻身,身下的楼板都跟着发颤。下面就是猪圈,猪食味、粪味一阵阵往上顶,半夜还能听见猪拱食槽的声音。

山路难走,更难的有时是先把人的疑心说通。那时候,不少村民并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有人怀疑是来“找宝”的,把相机看成“穿山镜”;甚至还有人把他们当成盗墓贼。

有一次下乡核查古墓,一个村民手持长矛,一路跟到墓前,站在一旁盯着他们量尺寸、拍照片。几个人一边干活,一边反复解释来意,场面一度很紧张。直到把话说明白,对方神情才缓和下来,笑着说:“还以为你们是来盗墓的。这么大热的天,你们还出来干这个。”

白天在山里跑,晚上也难得睡安稳。冲胶卷、绘图、整理资料,当天看到的文物点和测得的数据,都要尽快落到纸面上。“二普”结束后,云阳登记不可移动文物320处,第一次建立起较完整、系统的不可移动文物档案。那批手写卡片、测绘草图和现场照片,成为后来复查的重要依据。

普查的底账一页页厚起来,家里的亏欠也一点点攒起来。张国民的母亲患有严重类风湿关节炎,有段时间卧床不起。一次他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母亲的呻吟。推门进去,老人抬起头,艰难地喊了一声:“国民回来啦。”

说到这里,张国民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那一下,鼻子就酸了。”

可任务还在等着,他只能照样往山里去。多年以后再提起这件事,他记得最清楚的,仍是母亲那一声“国民回来啦”。


赶在变化前头


“二普”结束后不久,云阳的山河与村落格局便开始进入剧烈变化之中。20世纪90年代初,随着三峡工程进入实质推进阶段,库区文物调查、抢救性发掘和淹没区清理任务骤然增多。许多地方,必须赶在变化之前去看、去记、去确认。

那几年,张国民大部分时间都扑在野外,家里的事顾得很少。

1992年5月,张国民结婚。可婚礼前,四川省三峡库区文物调查组已经到了云阳,等着他陪同进山。婚礼刚结束,第二天一早,他就背上包出了门,一天婚假也没休。妻子后来回忆,那时心里挺委屈,但也明白:“人家等着,他必须去。”

1993年,他参与高阳李家坝遗址调查与试掘,之后又多次参加正式发掘。这处遗址后来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张国民始终觉得,再重要的发现,最开始也得有人把点位找准、把范围摸清;点位一旦错了,后面的工作就很难接上。

2007年,第三次全国不可移动文物普查(以下简称“三普”)启动。和20年前相比,GPS、数码相机、电脑和电子资料系统都逐步投入使用,现场采集更快,坐标也更准了。但张国民心里明白,技术可以提高效率,却替代不了人到现场核实。

云阳有不少文物点,车开不到,最后几公里仍得靠脚走。草深林密的地方,要拿镰刀、砍刀开路;旧档案记载简略,地名又多有变化,真正站到现场,还是得逐处辨认。

沿江巡查,是“三普”里最险的一段行程。一些文物点分布在江边台地、陡坡和临水崖壁附近,不少地段根本无路可走,只能分段乘船靠岸,再徒步调查。

这些年下乡普查,张国民还遇到过两次翻车。回头说起时,他总是一带而过;可同行的人都记得,那些路究竟有多险。路窄,弯急,逢上下雨天,车轮稍一打滑,就可能出事。

有一次在双龙乡调查墓葬,文物点就在一户人家的猪圈里,墓头被当成了猪圈后墙,必须翻进猪圈去看。张国民刚进圈,就惊动了一头正在酣睡的母猪。母猪猛地扑过来,他一条腿刚翻上门栏,半边身子还卡在圈里,大腿就被咬开一道口子。伤口处理完,他又返回去,把那处文物点的数据补齐。

“三普”结束时,云阳共登记不可移动文物点1194处,其中874处为新发现。与“二普”相比,不仅点位更多、坐标更准,许多旧记录也得到了重新核验。

张国民最怕“差不多”。现场看着像,不行;老乡说在这儿,也不能马上认定就是这儿;照片拍了,也不等于事情做完了。干久了,他认地方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地貌合不合,旧照片和现场能不能对上,村民的话哪些可靠、哪些只是传闻,他心里大体都有判断。

有年轻同事觉得某处文物点“应该就是这里”,他不急着下结论,而是再翻一遍档案,再把现场看一遍,然后轻轻说一句:“再看看。”这句话一出口,大家就知道,还得继续找。


从山里到库房


“三普”结束后,张国民又回到日常文保工作中。巡查、复核、整理档案、陪同核验,工作琐碎,却从未间断。旧的文物点隔些年就得回头再看:哪处环境变了,哪处坐标要修,哪处老地名和档案对不上,都得靠一次次现场复查来校准。

山里的点位摸过一轮又一轮,库房里的器物也到了重新清点的时候。2014年,第一次全国可移动文物普查启动。几十年来一直在山里找文物点的张国民,这一次面对的不再是坡坎、崖壁和老寨子,而是库房里的器物、展柜和编号卡。

地方换了,做法还是一样:求准。拍器物时,照片像不像实物,纹饰、口沿和器表状态有没有呈现清楚,保存现状记录得是否准确,都不能马虎。

张国民承担了大量馆藏文物的影像采集任务。没有现成摄影棚,他就自己装灯、接同步器、架背景布,把临时拍摄场地慢慢搭起来。除了自己拍,他还教另一组同事怎么布光、怎么调相机、器物怎么摆放才更稳妥。

一件器物摆到镜头前,往往不是按一下快门就行。光线强了,器表会反光;角度稍有偏差,纹饰和口沿的起伏就可能失真。一次拍摄一件带铭文的器物,难处不在器形,而在铭文:铭文刻得浅,光打平了,字显不出来;光打重了,字口又容易糊成一片。他围着台子反复试光,最后才从十几张照片里挑出一张最接近实物本来状态的。

他习惯一件文物拍十几张甚至更多,再反复筛选。别人觉得“差不多”时,他还要把照片放大再看一遍。因为以后查档案的人,往往最先接触到的就是照片;照片一旦模糊、角度一旦偏差,实物信息也会跟着含混起来。

拍摄量大的时候,他一天要完成上百件文物的照片采集。整个普查期间,他为两万余件馆藏文物采集影像,留下数万张照片。后来做信息录入、核对保存现状,很多时候还得回头翻看这些照片。

拍得久了,最先撑不住的是眼睛。闪光灯一次次亮起,他在镜头、屏幕和器物之间反复切换,时间稍长,眼前就像蒙上了一层白雾。普查结束后,他的眼睛常常干涩、酸胀、流泪,视力也明显下降,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也是从这一轮开始,云阳县国有可移动文物在数量、类别、年代、质地和保存现状等方面,第一次形成了较为完备的登记资料。张国民因此被推荐为全市“第一次全国可移动文物普查先进个人”。提起这件事,他没多讲,只说:“东西拍清楚,后面查得到、对得上,比啥都重要。”


病后再次进山


也是在这些年里,他开始带着年轻人跑现场。走到岔路口,站到旧址边,他常先让年轻人自己判断,再把档案、地形和现场一项项对着讲给他们听。县文管所副所长陈昀后来说,这种方式没有固定套路,却最管用。基层文保工作,很多东西光看档案学不会,还是得跟着老同志到现场去认。

2024年,“四普”启动前,他刚从一场重病里缓过来。

那年春节前,他被诊断为急性坏死性胰腺炎,两次住院,一个多月不能正常进食,出院时体重减了30多斤。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劳累,否则极易复发,甚至会危及生命。可“四普”一启动,他还是回到了普查一线。人手紧,进度也耽误不得。

妻子记得,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一身汗回家,衣服上常结着风干的盐斑,“像画上去的地图”。

第一次跟张国民做“四普”野外调查时,年轻同事向成明原本担心他吃不消,毕竟他刚大病一场。可这个大病初愈的老普查员,戴着草帽,拄着登山杖,上山下坡,钻灌木丛、找文物点,常常还是走在前头。

这一轮普查,数字化采集、北斗定位、无人机航拍都用上了,但再先进的技术,也有覆盖不到的地方。故陵镇一座清代古墓,就掩在茂密的芭茅丛里,最后还是靠人拿着砍刀开路,一步一步摸进去才找到。

这次复核中,最让张国民难受的,是南溪镇彭家箭楼。

十多年前做“三普”时,他来过这里,也拍过照片。照片上,条石砌成的箭楼立在一口堰塘旁,整体保存还较完整。这一回,他又把当年留下的照片和记录带到了现场。

可这次再去,照片里的箭楼不见了,原址一带只剩下一片菜地。带路的村民把他们领到一处陡坎边的残墙前,说箭楼是被大风吹垮的,只剩下这么一点。

张国民第一眼就觉得不对。他翻出旧照片,一处一处比:位置不对,堰塘不对,连箭楼与周边环境的关系也对不上。

他没急着下结论,又沿着周边转了一圈,拿着照片反复比对,继续向附近村民打听。后来,一位老人直截了当地说:“哪里是垮了,分明是有人拆了条石去卖了。”

回去以后,他又把“三普”档案调出来逐项核对:原址位置、周边水体、条石特征……再结合村民的说法,最终确认原来的箭楼确已被拆除,该文物点也随之消失。

“那天确实不大好受。”张国民说,“以前去的时候,它还好好的。这次再去,东西没了。”停了停,又说:“难受归难受,情况还是要写清楚。还在的,就记它现在什么样;没了的,也要尽量弄明白是怎么没的。”

像彭家箭楼这样,复核时遇到的,并不只是“是否还在”的问题。有些东西一旦消失,日后还能让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的,可能就只剩下档案里的照片、坐标和记录。


把底账接下去


彭家箭楼并不是个例。

“四普”结束后,云阳共完成不可移动文物点调查1284处。其中,复查“三普”文物点1194处,确认消失2处,彭家箭楼便是其一;另有新发现90处。数字之外,更重要的是,这一轮把仍在的文物点重新记录了现状,也尽量为已经消失的点位补清了缘由。等到下一次复核,能接得上的,仍是这些记录。

从“二普”的手写卡片、草图和胶片,到“三普”的坐标数据、GPS定位和电子资料,再到“四普”更加细致的信息采集,云阳的文物底账,就是这样一轮一轮续下来的。有些文物点,早年只留下一个模糊地名,也正是靠着一次次复查,才慢慢核准。

陈昀说,基层文保工作怕的不只是文物损毁、消失,更怕人员一更替,原来摸清的情况就断在手里。老一代熟悉地形、档案和乡情的人退下来后,如果年轻人没有跟着跑过现场,很多点位就可能重新变得说不清。张国民留下来的,不只是几轮普查的数据,还有他那套认地方、核档案、不轻易下结论的做法。

张国民即将退休,但这些年留下的照片、卡片和坐标还在。彭家箭楼虽然已经不见了,可它消失前的样子、最后一次完整记录的时间,以及后来是怎样消失的,仍能在档案里查到;而那些仍在的文物点,也都在这一轮复核中重新留下了今天的样子。

江水涨落,村落迁移,山路改道,地名更替,时间不断改写着一座县城的地表。可往后再去核查的人,循着这些记录,仍能知道那个地方曾经有什么,又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近40年来,张国民做的,始终是这一件事:在山河变迁之前,把它们的痕迹留下;在时间覆盖之前,为历史留一份凭据。

这份底账还会继续往下接。后来的人翻开档案时,也许还能看见,一个老普查员在云阳山路上留下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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