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点50分，我被一通电话叫醒。

急急忙忙赶到迎宾大道时，市政绿化养护工人谭仁发已经在洒水车旁边等着了，双闪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他问我：“睡得正香吧？”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倒是精神：“走吧，今天任务重。”

谭师傅做的第一件事，是递给我一件反光背心和一双胶鞋。“夜间作业，安全第一。”我一边系背心带子，一边感觉到地面的热气往上涌——凌晨的街头，气温表上显示31℃，闷得像蒸笼。

“来，试一下。”谭师傅把水枪递给我。我伸手接过来，身体下意识往后一仰——这也太沉了！加上水压，这把枪有二三十斤重。谭师傅在旁边指导：“手腕用力，别光靠手臂。”谁能想到，凌晨浇花用的这把家伙，比一桶桶装水还重。

体验了不到五分钟，手臂就开始发酸。水柱冲向绿化带，水花溅到裤腿上，工装前胸后背很快就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水。为了对抗那股持续的后坐力，指关节都泛白了。谭师傅一看就知道我扛不住了，默默把水枪接了回去。

谭师傅接过水枪继续浇灌，动作比我稳多了，水柱不偏不倚地落在绿化带根部，每一棵都匀匀的。从凌晨3点到上午11点，他和工友就这样轮换着，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白天浇不行吗？”我问。

谭师傅关掉水枪：“白天太阳大，水温高，浇下去跟洗热水澡一样，苗子受不了。这个点水温和地温差不多，花草才能把水吸进去。晚上车少人少，不堵路，也安全。”原来深夜“补水”，是心疼那些花草。

中途歇口气，我和谭师傅并肩坐在路沿上。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他随口说起工作量：“一车水8吨，一晚要浇七八车。”我这才注意到他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肿。

“这些是啥咬的？”

“红蚂蚁、马蜂，随时都可能碰上。看嘛，前两天咬的。”红肿的包块上还留着指甲掐出来的十字印，大概是痒得受不了时自己掐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干了这么多年，觉得苦不苦？”

谭师傅沉默了两秒，笑了笑：“苦肯定苦。但快乐也有。只要把城市的绿化环境搞好了，累点苦点都无所谓，值得。”说“值得”的时候，他目光落在那排刚浇过的行道树上，叶片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天色渐渐泛白，路灯的光淡了下去。洒水车还在缓缓前行，水声、发动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支持续了一整夜的曲子。我跟了三个多小时已经累得不想说话，而谭师傅和工友们还要继续干到上午11点。

当我们都在睡梦中的时候，洒水车的水声还在街头巷尾响着。高温还在持续，那些水枪喷出来的水雾，每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前，都会悄悄落在云阳的每一片叶子上。

入夏以来，云阳每天出动洒水车10余台，养护工人上百人次，对城区300多万平方米的绿化区域进行循环浇灌。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站着一个像谭师傅这样的人。他们值得被看见。

记者手记

跟完这一夜，我最大的感受就一句话：有些工作，不做真的不知道有多难。

凌晨2点50分接到谭师傅电话的时候，说实话，我是有点犯困的。心里想着“不就是浇个水嘛”，就出发了。到了现场，接过水枪的那一瞬间，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二三十斤的水枪，在我手里不到五分钟就扛不住了。手心发麻，虎口通红，工装湿透了贴在身上。而谭师傅，就这样干了十几年。每天凌晨3点出门，上午11点收工。手臂上被红蚂蚁和马蜂叮的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

采访中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特别深。我问谭师傅苦不苦，他说“苦肯定苦”，但紧接着说的不是“习惯了”，而是“值得”。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一瞬间，我心里五味杂陈。

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晨跑的人，有早起的环卫工，没有人注意到路边那排行道树刚被浇过水，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更没有人知道，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有人握着二三十斤重的水枪，一棵一棵地浇过来。

这份工作太普通了，普通到每天都在做，普通到很少有人会多看一眼。但也正是因为有人在做着这些普通的事，这座城市的绿色才一直活着。

致敬每一个在深夜为这座城市默默付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