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峡水涛声起 重忆旧邑老云阳

云阳镇东风小学 彭锐

大江横断峡山，一汪碧波之下，沉睡着一座云阳人的梦里故土。世人多知“天生云阳”新城临江而立，楼宇依江铺开，却少有人知晓，在175米水位线之下，静静封存着曾经的云阳县治——老云阳县城半壁旧址。那里曾是一城烟火汇聚的中心，街巷相连，书香袅袅；那里，也是我生于斯、长于斯、守于斯的故土。半生辗转，我与这片土地同潮共汐；山河迭代，我亲见一城繁华沉入碧波，亦见沉寂故土于岁月深处徐徐新生。江水可以吞没街巷砖瓦，却吞不尽一城风骨、半生乡愁，更隔不断我扎根此处、守望故土的赤诚初心。

老屋在云开路三号，供销社居民楼，街坊唤作“鸡窝崖”。楼枕山，窗临江，推窗便揽峡江雾霭：朝听江风渡水，暮观落日归舟。那时的老县城，是完整鲜活的县域中心——青石板路蜿蜒交错，串起市井百态；晨昏炊烟缓缓流淌，滋养一方生灵。没有都市的喧嚣浮躁，独有山城江畔的古朴安然。我全部纯粹的童真与烂漫，都封存于这片终将归隐江底的热土之上，历经岁月冲刷，依旧历历如新。

年少求学之路，是记忆里最温柔的归途。每至拂晓，晨光初绽，薄雾轻笼山城，我沿云开路缓步前行，穿过清幽的区公所小径，走向人民广场旁的东风小学。短短一程，步步皆是老城鲜活的呼吸。彼时的人民广场，是老城的心脏；毗邻的广场电影院，是一代人的流连地——暮色四合，光影摇曳，人声温软，市井里细碎的欢喜与诗意，都在此缓缓绽放。

影院门前巷陌飘香，是刻进云阳人骨血的味觉印记。肉煎饼肉多面香，麻辣串热辣软糯，手工糍粑裹糖清甜；一碗地道云阳炸酱面，酱香醇厚、面条筋道，香气漫过街巷，四时不散。时至今日，云阳面业已成长为本土标志性品牌——“云阳见面”，一碗面，一缕烟火，一脉传承，延续着老城不曾中断的人间温度。

行过烟火巷陌，便是东风小学——老城文脉的灯火，一代人逐梦的起点。校园里一株黄桷树，虬枝苍劲，冠如巨伞，历经风雨磨砺，阅尽世事更迭，始终傲然挺立、四季常青。它守望一代代学子晨读暮诵、追逐嬉闹，承载老城最纯粹的书香气韵，成为跨越时光的精神坐标。世事流转，校名几经变迁，旧日东风小学曾更名实验小学，在新城延续育人薪火。所幸文脉有根，故土有魂——2019年，云硐小学复名东风小学。一纸校名归来，并非简单的名称复刻，而是老城记忆的溯源归位、沉没古县的文脉重生，让沉睡江底的旧城，依旧书声不辍、薪火相传。2003年，退伍分配于故土，站上三尺讲台，与这株黄桷树同守晨昏，二十余载书声为伴。教的是书，守的是根。

散学之后，山水便是孩童无拘无束的乐园。老云阳依山傍水，风物清嘉，峡江独有的灵秀，滋养一代人自在的童年。龙脊石静卧江心，如龙潜碧波，江水涨落之间，尽显奇石雄浑灵韵；千年张飞庙临江雄峙，飞檐翘角承载三国忠义文脉，晨钟漫过江岸，浸润古城风骨，香火悠悠，文脉绵长。每逢假日，我们结伴漫游山野江岸——二龙滩溪水泠泠，清浅见底，卵石莹润，草木清幽，是戏水逐闹的天然秘境；陈家湾林木幽深，绿意葱茏，藏着山城独有的静谧；沙湾河坝江阔岸平，江风浩荡，我们在滩上追风奔跑、临江远眺，不负年少韶华。那些山水相伴的朝夕，那些无忧无虑的欢愉，沉淀为心底最温润的珍藏，是此生不可复刻的故乡清欢。

山水之外，这座城自有它的另一种丰盛。往昔老城，一城繁盛，百业兴隆，文教昌盛，尽显县域中心的气度风华。西坪电影院夜夜热闹，银幕演绎人间百态，丰盈一城人的精神生活；西门口集市商贾云集、人流如织，果蔬百货罗列两旁，晨昏烟火蒸腾不息；打铜街店铺鳞次，商贸绵延，匠人手艺与市井烟火相融，续写老城百年商贸底蕴；环城路车来人往，川流不息，串联街巷万家、城乡往来，一派蓬勃生机。云中、云师两所名校文风蔚然、桃李芬芳，朗朗书声回荡峡江两岸，是老城厚重的文教底色，培育无数乡土学子，赓续一方文脉。

城以青山为骨，方得气韵悠长。五峰山、凤凰山巍峨对峙，雄踞江畔，层峦叠翠，环城而立，默默守护老城岁岁安宁。昔日五峰楼傲然山巅，是山城醒目的地标，一朝倾颓，繁华旧影定格在岁月深处，成为心底一抹怅然。所幸山河不负故土，如今五峰山重焕苍翠，红色领袖林郁郁葱葱、铺展成景，青山复绿，风骨犹存，以盎然生态书写老城山水新篇。

2001至2003年，是云阳山河巨变的分水岭。为三峡伟业、家国宏图，云阳儿女舍小家、迁故土，辞别世代栖居的家园，开启波澜壮阔的移民搬迁。江水缓缓抬升，175米水位线漫漶而来，一寸寸吞没老街深巷、河滩古地、院落烟火。曾经熙攘的集市、喧嚣的街巷、清幽的水岸秘境，尽数隐入碧波。千年老县城，就此沉于江底，成为三峡史册里厚重的一页。唯有张飞庙实施整体保护性搬迁，易地重建，古韵不改、文脉永续，成为老城唯一跨越江水、留存至今的千年人文瑰宝。

古城沉江，繁华落幕，故土却从未冷却。昔日千年县治，如今是重庆市云阳县云阳镇。当许多人奔赴新城繁华，我自那一年起坚守于此——江水一寸寸漫上来，我把根一寸寸扎下去。守一江碧水，护一城记忆，静静见证这片沉寂土地的蛰伏与重生。时光不语，岁月留声，老城从未被时代遗忘，只是褪去旧日喧嚣，在沉淀中蓄力，在蜕变中新生。

今日云阳镇，承千年底蕴，沐时代新风，文旅赋能，生态提质，新旧共生，气韵绵长。昔日云师旧址之上，云师荷塘雅致落成，碧荷凌波，回廊映水，荷风送香，景致清幽，以一池清雅复刻旧时书香气韵，让百年云师文脉以新姿延续；临江片区倾力打造老城露营基地，江岸开阔，草木葱茏，花海缀岸，步道蜿蜒，游人于此临江听涛、枕风望月，曾经沉寂的江滩，再次升腾人间烟火；巴盐古道蜿蜒穿行山林，串联古今风物，承载千年商贸记忆，成为游人寻古溯源、品读老城底蕴的人文长廊，让尘封的历史被重新看见、温柔珍藏。

交通建设，更为老城发展打开全新格局。新城至老城的森林消防快速通道即将贯通，后续“城中花园”（环湖绿道）将延伸至老城，打破山水阻隔，衔接新旧双城。待通途贯通，新城的生机活力将与老城的人文底蕴双向交融、一脉相连。曾经隔江相望的新旧故土，终将咫尺互通、融为一体，让这片沉睡的古县故土走出岁月沉寂，汇入新时代发展浪潮。

常有人说，老云阳已然消逝，街巷沉波，旧景难寻，过往难追。可于我而言，故乡从未远去。消逝的只是砖瓦土木构筑的市井形貌，永存的是生生不息的文脉风骨、刻入骨髓的乡土深情、代代相传的育人初心。屹立的黄桷树、延续的东风书声、苍翠的五峰青山、绵延不绝的张飞庙文脉，连同“天生云阳”不变的山水气度、云阳面里不变的人间烟火，皆是故乡从未消散的证明。

半生栖居，半生守望。我生于云阳老县，长于峡江故土，守于新生云阳镇，亲历一城兴衰迭代，见证一方水土涅槃重生。长江万里，涛声依旧，洗尽岁月铅华，却洗不散心底的故土深情。那些烟火韶华、少年风月、一城文脉风华，深深镌刻心底，岁岁绵长。山河无恙，故乡常青，此生赤诚，尽付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