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时分,海峡小学门口总要迎来一天中最紧张的半小时。学生分批离校,家长接送、车辆通行、路口疏导几乎都挤在同一时段。前些年,每到这个时候,校门外两条道路常常排起长队,个别家长临时停车,孩子在车流人流间穿行,老师、保安、家长志愿者一起上前维持秩序,仍难免顾此失彼。
“最怕的是下雨天,伞一撑开,视线更乱,低年级娃儿一下就被挡住了。”家长周琳说。一次,她通过学校张贴的责任督学专属二维码,反映了接送高峰拥堵问题。
线索进入平台后,责任督学没有简单“转给学校了事”,而是会同学校、交巡警、街道、社区到现场踏勘,逐项梳理堵点:学生从哪个门出,车辆在哪个时段最集中,哪一段人车交叉最明显,家长习惯在哪儿停车。随后,学校调整错峰离校时间,交巡警优化路口引导,社区和家长志愿者协助划分接送区域,引导即停即走,校门口秩序逐渐好转。

一件发生在校门口的小事,牵动的却不只是学校管理。学生接送看似在校门外,背后连着学校组织、家长配合、周边交通、社区治理等多重责任。教育领域不少矛盾也是如此:起于细微,却牵涉多方;看起来是学校的事,实际上早已跨出校门。发现不及时、分办不精准、协同跟不上,小问题就容易在校内校外来回传递,最后谁都在管,又谁都难以真正管到位。
2025年3月,云阳获批开展新时代“枫桥经验”教育督导及数字化转型试点。围绕教育领域“小微矛盾”发现难、介入晚、处置散等问题,云阳尝试把责任督学进一步嵌入基层治理前端,推动教育督导由“进校检查”向“前端治理”延伸。
试点启动以来,实施范围已从首批4所学校扩展到32所。云阳常态化开展“校园开放日”“群众接待日”“师生谈心日”和“三进三访”活动,责任督学走进校园、课堂、社区,访教师、访学生、访家长,累计覆盖学校181所、社区32个,随堂听课200余节,访谈教师、学生和家长1600余人次,梳理风险信息107条,形成107份《督导问题清单》。依托“一督一码·马上见面”等渠道,线上线下累计收集、处置教育问题线索538条,推动解决教育民生热点难点问题83个,教育系统信访量同比下降3.7%。
这些数字背后,是治理方式的变化:责任督学不再只是定期进校“看一看、查一查”的检查者,更在越来越多的场景中,成为感知问题、分流问题、推动协同、跟踪复核的基层教育治理前哨。
把问题发现关口前移
新时代“枫桥经验”的鲜明特点,是把问题解决在基层、化解在萌芽状态。云阳推进试点,首先抓住的就是一个“前移”。
过去,责任督学工作重心更多聚焦于规范办学、课程实施、校园管理,以检查、评估为主。试点启动后,云阳重新校准督导职能定位,把影响学校办学质量和学生健康成长的苗头性、倾向性问题,以及群众关心的急难愁盼事项,纳入督导视野,推动责任督学从单纯的“查问题”向综合的“促治理”延伸。

“有些问题,坐在办公室里是看不见的,只看台账也看不出来。”县政府教育督导室负责人周厚琼说,家长最在意的,往往是孩子上下学安不安全、饭菜吃得好不好、同学之间闹了矛盾有没有人及时管。教育督导要真正起作用,不能总停留在学校汇报里,而要走到现场,倾听一线声音,看到变化。
责任督学之所以能在这项试点中发挥作用,也在于其位置较为特殊:既熟悉学校运行,又能够跨校联系、分流督办、跟踪复核;既贴近基层一线,又能够连接系统内外。
这种“前移”,首先体现在问题发现更靠前。在线下,责任督学不只是看资料、听汇报,还更多走进教室、食堂、运动场、接送点,也走进周边社区,面对面听教师、学生和家长怎么说。在线上,云阳推出“一督一码·马上见面”服务方式,为每位责任督学定制专属二维码,将其设置在学校醒目位置的责任督学公示牌上,师生和家长扫码即可反映问题;责任督学在接访、听课、走访中掌握的线索,也同步录入平台,形成“群众反映+主动发现”的双向汇集机制。
问题被发现只是第一步,更关键的是怎么分流、谁来办理、如何复核。围绕教育矛盾化解,云阳全面推行“采—转—督—评”全流程闭环管理机制。责任督学对线索进行研判后,按照“小事即时办、难事协同办、大事联动办”的思路分类处置:学校职责范围内的,督促立行立改;涉及教育系统内部资源调配的,推动统筹解决;涉及公安、司法、卫健等部门和乡镇(街道)、社区的,及时启动协同机制。办理完成后,再由责任督学跟踪复核、回访问效。

海峡小学周边交通治理就是一例。家长扫码反映问题后,责任督学没有止步于“学校已回复”,而是在整改后再次到现场查看,根据人流、车流变化推动学校、交巡警、街道和社区继续调整离校安排。问题由此不再在校内校外之间来回“打转”,而是进入多方协同、持续复核的处置过程。
把分散责任重新接起来
教育问题很多发生在学校,却并不都能靠学校单独解决。云阳推进试点,一个鲜明导向,就是让原本散落在学校、家庭、社会和有关部门之间的责任重新接起来,既避免问题无人认领,也避免什么问题都压给学校。
北城小学的变化很有代表性。建校之初,学校体量较小;到2026年春季,办学规模大幅扩大。学生规模快速增长,接送秩序、课后服务、家校沟通、安全管理等压力也随之叠加。

学校党总支书记邓技权坦言,过去有段时间,办公室几乎每天都能接到家长电话:有的反映座位安排,有的反映作业多少,有的为孩子之间的小摩擦着急上火。一个学期下来,各类来电来访常常上百件。“很多事单拎出来看都不大,但叠加在一起,学校就容易成为各种情绪和问题的汇集点。”
试点开展后,学校把新时代“枫桥经验”与“教联体”建设结合起来,以党组织为核心,联动街道社区、公安民警、医疗机构、群团组织和家长代表等力量,共同参与学校治理;围绕资源、需求、责任建立清单化对接机制;围绕家校沟通、学生矛盾化解、校园周边治理等事项,建立分层分类处置办法,逐步把原来主要压在学校肩上的压力,转化为多方协同发力的治理合力。
以放学高峰秩序维护为例,学校负责校内通道和错峰安排,交巡警负责道路疏导,街道社区负责周边秩序维护,联动云阳“梯城志愿者”参与护学服务,责任督学负责跟踪复核、推动优化。原本看起来只是“放学堵不堵”的小事,实则检验的是基层责任能不能在现场真正衔接起来。
紫金小学则把相关探索落实到更加细致的日常治理中。学校依托办学特色“紫金倾听者”,设置“暖心倾听信箱”,学生和家长可以随时投递意见建议;每月开展一次“校园观察日”,“紫金守护者”则分组走进食堂、走廊、接送点和功能教室,把现场看到的问题记录下来,逐项处置落实。
在一次守护行动中,有家长提出,雨天放学时校门口台阶湿滑,低年级学生容易拥挤摔倒。学校随即会同家委会、社区和责任督学现场查看,发现那段台阶坡度略大,雨天鞋底带泥后更容易打滑,短短10分钟内,就有七八名孩子在此明显放慢脚步,甚至互相拉扯。学校随后调整学生离校路线,在重点区域加铺防滑垫、增设引导标识,并安排党员教师和家长志愿者在雨天重点值守。一个原本可能等到学生摔伤后才处理的隐患,被提前化解在萌芽阶段。
“以前家长提意见,学校容易先忙着解释;现在更多是一起去看现场、找原因、想办法。”紫金小学安稳办副主任向飞说,家长参与后,很多问题发现得更早,也更具体。试点开展以来,紫金小学家校沟通类投诉同比下降30%。
依托10个督导责任区,云阳还联动教育、公安、司法、卫健、应急、乡镇(街道)、社区等多方力量,推动“家校警社”协同护学、重点问题联合处置、复杂事项共同研判。对学校来说,最直观的变化就是:遇到问题不再是“学校先顶着”,而是让问题在对应层级进入相应程序,让责任归责任、专业归专业。
从办结个案走向类案治理
把问题化解在基层,并不意味着只把一件件具体诉求办结。对教育督导来说,更重要的是从个案中发现共性短板、资源堵点和制度缺口,把“处理一件事”同“解决一类事”衔接起来。
在一所乡村小学,责任督学走访时发现,学校虽按规定开设了科学课,但由于缺少专任教师,课程主要由其他学科教师兼任,实验和实践探究环节开展不够充分。学校实验室配有成套实验材料,兼任教师却不熟悉部分教具的操作方法,课堂教学仍以知识讲授为主。若督导只要求学校“开齐开足课程”,问题可能停留在课表层面,教师专业能力不足的深层短板仍难以解决。
责任督学随后将这一情况与同一责任区其他学校进行对比,发现一些学校不同程度存在科学课专任教师不足、兼任教师实践教学能力不强等问题。相关情况被纳入县级教育部门统筹范围,并与教师走教、交流轮岗、联合备课、专题培训和紧缺学科教师补充等工作衔接起来。

“对一所学校来说,看到的是这节课谁来上;对县域治理来说,要回答的是同类问题为什么会在一个片区反复出现。”责任督学杨兴祥说,督导如果只盯着个案有没有办结,就容易停留在表面;把个案放回学校运行、区域治理和资源配置中去看,整改过程才会真正转化为治理过程。
试点以来,云阳交流轮岗教师430名,补充紧缺学科教师45名。教师配置受到编制、生源变化、学校布局等多种因素影响,教育督导并不直接配置资源,但督导发现的跨校共性问题,也被纳入县级教育资源统筹视野,为教师走教、交流轮岗和紧缺学科教师补充提供参考。
实验小学的探索,充分展现出试点在法治教育和校园治理中的另一种延伸运用。作为全国法治教育“三个课堂”试点学校,该校常态化开设法治教育常规课、专题课与实践课。该校立足新时代“枫桥经验”教育督导实践,不断深化与县法院的协同联动,依托学校打造的标准化“阳光天平”模拟法庭、“阳光小马”调解室等特色实践阵地,组织学生沉浸式参与模拟庭审,分别扮演各类庭审角色,完整还原庭审全流程,把抽象的法律条文转化为直观可感的实践体验,让学生在亲身参与中厚植规则观念、树立法治意识。同时,在教师及专业人员的系统培训与实操指导下,学生化身调解员,参与处置同学间口角摩擦等校园轻微纠纷,实现沉浸式法治教育落地见效。
在县法院执行局局长、县政府督学刘媛看来,未成年人保护不能停留在浅层的普法宣讲,法治教育本质上就是成长教育,重在引导学生学会倾听共情、理性化解矛盾,推动校园矛盾就地化解,从源头上筑牢校园欺凌的预防防线,真正实现法治育人与校园善治双向赋能。
为确保这一机制常态长效,责任督学通过常态化入校走访,紧盯法治课程落地实效、学生参与感受以及校园矛盾纠纷调处等重点环节,积极邀请法官、公安干警、专业调解员等专业力量,深度参与课程研发、活动策划和现场指导。
用数字化提升闭环处置能力
在云阳的试点中,数字化转型是重要抓手,但并不是简单“把问题搬到网上”。云阳更看重的是借助数字手段,让问题发现更及时、事项分办更精准、责任主体更清晰、整改过程更可追踪。
从“一督一码·马上见面”到“云尚枫彩·慧督共治”数字化应用平台,云阳不断完善问题采集、分类转办、过程跟踪、回访评价和趋势研判等功能,逐步形成“采—转—督—评”教育督导闭环机制。2026年2月,平台完成迭代升级,接入“云阳教育”云平台,诉求上报、分流处置、回访评价实现“一屏统览”,推动教育矛盾诉求“码上直达”、责任主体精准匹配、办理过程全程留痕。

数字化带来的直接变化之一,是问题线索能够更及时地被发现和归集。家长、学生、教师的诉求可以更便捷地进入督导视野,责任督学在走访、听课、接访中掌握的情况也能同步归集,便于县级层面及时掌握共性趋势。对基层学校来说,哪些问题应立即整改,哪些问题需要系统统筹,哪些问题必须启动跨部门协同,处置路径也更加清晰。
但云阳并没有把数字化理解为“技术代替责任”。对涉及严重校园欺凌、教师失范、违法犯罪、重大心理和健康风险等事项,仍须依法依规进入相关程序,由专业部门作出专业判断;责任督学主要发挥发现线索、推动启动相关程序、跟踪整改落实的作用。
从校门口拥堵治理到安全隐患排查,再到区域教育资源统筹,责任督学在履行监督检查职责的同时,进一步发挥着感知问题、推动协同、监督整改的重要作用。教育督导不断向治理前端延伸,责任督学也逐步成为连接学校、家庭、社区和相关部门的基层治理“前哨”,为新时代“枫桥经验”融入教育治理提供了有益的县域样本。
云阳报第20200806期
